爱好研究1789-1794之间的法国死人,还有1800-1945之间的欧亚大陆上各大文明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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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纪

关键词:异文化接触,征服,文明化,殖民主义。
赵楚禺:广州城拟人。 顾云亭:上海城拟人。

赵楚禺看着自己身上陌生的衣服,如同看一个初生的婴儿。中原人的衣服在他身上显得过于宽大,过于繁琐。赵楚禺试探地把玩着红黑流云纹路的沉重丝绸,小小的赵楚禺的手黑且干瘦,饱满的楚地丝织品挂在他身上就好像风鼓的缠在细小的酸枝木架子上的华丽帷幕。
这是秦亡后的第三年【1】。来自冰封的北国的秦人将领把厚重的右手放在赵楚禺的头上:“你可以自立为王。”我们会是五岭以南独一无二的君主,他说,你以后就是我的国都。赵楚禺唯一知晓的这片广袤的空白的湿热的土地,仿佛在一念之间便被人描画出了疆域和城墙。
你以后要做个文明人,赵佗对他说。他给他新选定的都城穿上北方人层叠规整的华服。交领右衽与宽袍广袖对于幼小的番禺来说,就像竹片上甲虫一样的细小符号和秦人口中呢喃蠕动的异域语言一样失真,险恶,充满混乱的意义。
他提着长袍宽大的袖口在王宫干燥的地板上奔跑,安静的凉爽的空气因为他的跑动穿过他的中原服装与身体的空隙,好像赵佗那遥不可及的家乡的风。他此前的人生就像无限延展开来的浓绿的方块,没有维度,没有历史,没有意义,只有令人窒息的濡湿空气和盘根错节的巨木毒草。赵楚禺只模糊地记得一个红黑异域服装、腰佩青玉的人翩然而至,好像腾云驾雾的仙人或者鬼魂,一如无可计量的岁月以后黑衣戎装逼将过大庾岭的秦军。楚庭,那个人那样唤他,好像给他加诸了一个臣服与文明的印记,一如瓢泼大雨下一脸肃杀的任嚣宣告两山与大海之间的村落为番禺。
现在的赵楚禺干瘪,黑瘦,并且“长相野蛮”(用赵佗的话来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肤色慢慢变浅了,直到他手臂上的纹身图案完全消失,他的面目也柔和下来,大致符合中原人对一个清秀男子的审美观。这可能是在高大的赵佗把着他幼小的手教他写字时,也可能是在头顶流珠冠冕、身着天子朝服的刚上任的南越王走下殿堂的高台牵过小小的番禺,与他一起接受夏越众臣目光的洗礼时。

顾云亭看着自己身上缀满蕾丝和荷叶边的雪白洋装,犹疑不决地晃动蓬松的裙摆。第一次穿西洋裙子的她显得尴尬又毛躁,手腕和腰部太紧,下摆又太大太空。她提起裙子,往前蹦跳两下,裙子上丝带做的蝴蝶结轻飘飘的,好像蓝色的小粉蝶。
她刚换下来的墨蓝竹布小褂和灰色裤子扔在床上,与洋人给她的第一条裙子相比粗糙、朴实又简陋,就好像她迄今为止所有的人生。她趴在客厅门上,透过雕花的缝隙往里面看,她看见窄袖窄裤的两个洋人在谈话,翻动的粉红色嘴唇好像在念叨某种异邦的咒语。其中一个洋人突兀地向她看过来,高鼻深目,皮肤惨白,蓝眼睛像雾蒙蒙的玻璃珠,一直透过门板缝望进她的眼睛里。她吓得连忙身子一低,拿手捂住眼睛,好像能把自己隐匿起来似地贴在门上一声不响。
她好像要驱除什么恶灵似地,捂着眼睛眼皮紧闭着,在一片模糊的黑暗中一步步往后退,然后飞快地转过身溜回她的房间里。她站在镜子前面打量自己,她的黄皮肤与她身上整齐的欧式裙装形成一种奇异的、令她不舒服的反差,她只在西洋使节带来的照片上见过深邃五官的白人女性穿这种洋服,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黄种人。
这时候的顾云亭暂时还不知道自己往日的所有历史将会变得多么渺小,模糊,单薄,无关紧要。她站在并不明朗的未来的大门口往前看,好像刚刚登上挪亚方舟好奇地四处张望的旅客。黄浦江岸边的沙洲上,刚刚着陆的殖民者正在划界预备开垦。顾云亭穿着她的新裙子,被她的知县领着出城去看洋人画地。发白的耀眼的天际底下,巨大的洋帆船在广阔的波光粼粼的黄浦江上摇动,船桅上的旗帜被风吹得扭在一起,看不清图案。
这时离道光二十三年【2】还不久,顾云亭只知道自己被突如其来的命运选中,她还无法解读欧洲人画在沙子上的寥寥几笔轮廓后面隐喻着什么样的蓝图。她更不知道这命运的意义有多么的重大,就好像在她听不见的地方,某个黄铜铸成的笨重大钟缓慢而悠长地鸣响了。

【1】 公元前204年
【2】 1843年

历史背景:
广州古名楚庭,有“五羊衔穗,萃于楚庭”传说。
公元前214年,秦将任嚣平定岭南,建番禺城,为广州城信史之始。
公元前204年,秦将赵佗在五岭以南百越地自立为王,为南越国,建都番禺(今广州)。

1843年11月17日,根据《南京条约》和《五口通商章程》的规定,上海正式开埠。

阿穗和沪娘的名字都是暂定的……随时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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