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好研究1789-1794之间的法国死人,还有1800-1945之间的欧亚大陆上各大文明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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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拟】无题(沪娘,1920s)

原本打算在前面加几段描写二十年代上海市容的段落,写完以后再放出来的。现在可能是遥遥无期了,所以先发上来一下吧。

我不知道我脑子出了什么毛病,居然决定了用繁体写作,现在我不知道怎么把繁体转换成简体了,就这样吧。




……

  顧小姐是這樣一個集合了這座城市所有雜亂無章的矛盾的人。她穿飛來波裙【1】,抽香煙,在白俄咖啡館里喝咖啡,讀小說,但是她從來都不是什麼巴黎知識分子。顧小姐是受過教育的,也是平實接地氣的,她讀波德萊爾和T.S. 艾略特,也讀紫羅蘭葉靈鳳之流,兩者是相安無事的,她是樂得輕鬆的。她讀洋書也讀中國小說就好像上海人吃芝士蛋糕,也吃鮮肉月餅,兩者並不互相矛盾的。她讀洋書如吃洋點心似的,不太啃什麼盧梭馬基雅維利這樣的硬骨頭。她上得了禮查飯店敞亮的廳堂,也下得了弄堂公寓幽暗的廂房,她的及膝緞子裙的裙腳是會掠過弄堂發黑油污的金屬門檻的上空的,她的黑雨傘上面滴落下來的水是會叩在青石板地上的縫隙間,和所有閨閣中的女兒一樣為這潮濕陰冷的都市建築增添一抹人氣的。顧小姐的想法也是這座城市無法缺少的,她不是什麼劃時代的偉大的詩人,至多只能在日記里月份廣告牌上寫下通俗文學的幾個字,端整古雅是對仗的,但是只能被士人學者們歸類到竹枝詞一類。但是波德萊爾寫的也是市井,薩克雷寫的更是俗人,或許顧小姐的氣質跟士人格格不入,但是一百年以後的學者是會在故紙堆里找到她的一些墨跡,然後才發現:“啊,原來那個時代是這樣的。”

  顧小姐看過不少電影,也看過不少芭蕾和歌劇。不少人驚異她連紹興戲也看,她對此不以為然,她沒進教會學校之前常常看紹興戲,進了以後也沒必要諱言忌深。顧小姐到底看過多少書,一直是個謎,但是很多人覺得她是什麼都看的,有的人覺得她這樣是庸俗不上大雅之堂的,有的人卻覺得她反而是大度博識的。但是顧小姐無論如何,都是個得體的人。她談吐優雅,有禮貌,她的打扮無論價位,都別緻而體面,永不脫離這個城市最尖端的潮流,但是又不流俗。顧小姐是漂亮的,她的長相是個徹底的中國女孩子,但是那個時代倫敦與巴黎的妝容的確適合她。她的長相是乾淨舒服的,鼻翼眼窩之間卻又有一股柔美,和她臉頰上健康的粉紅一樣讓她顯得有溫度有血肉,可親又可愛。顧小姐不是什麼性感女郎,也不是女書生,她是個少女,穿學生裝時顯得有點早熟,作時尚女郎打扮又有點稚氣未脫,但是兩種打扮都是她無疑。她無論何時都有一種令人迷惑不解的早熟少女的魅力,那是稚氣與成熟,新老相交的特殊魅力。這種魅力特屬於這個時代,它複雜,難以言說,不合邏輯卻又鮮明突出,只有這樣的一個時代才能造就這種魅力。她早五十年,晚五十年,都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這樣一說,她那獨特的無人能敵的魅力是曇花一現的,可是一個人,一座城市,能夠統述和代表了這麼一個波瀾壯闊的特別的時代,還有什麼不夠的呢?

  偶爾顧小姐會給雜誌投稿,寫的就是街頭巷尾一般的小人小事,販夫走卒。她的專欄叫“市井見聞”,英文副標題Low Life【2】,直入主題的大白話,沒有深意沒有隱喻。她的遣詞造句是優雅的,雕琢的,受過教育有文學底蘊的,從不憚以引用巴爾扎克與愛默生的名句,但是她寫這些小市民的生活見聞並不報以疏離的諷刺的眼光,而是如同自己是和自己筆下的市民一樣,平實尋常地轉述自己鄰居的悲歡離合。她寫的東西發表在《上海畫報》這樣的小報上,卻比一般的小報文章高出一個水準。雜誌按篇給她稿費,她拿稿費去買口紅,買巧克力蛋糕,買一切少女喜聞樂見的小東西。日子久了她也收了好些熱情洋溢的讀者來信,她從不回復,但是永遠都是心懷感激的。日子久了有嚴肅文學的雜誌注意到了她,稱讚她為“中國的匹克威克外傳”“偉大的現實主義諷刺文學”,她不可置否。有人要給她出書,她整理一下至今為止所有發表過的文章,出了個集子,集子出版以後卻再也沒有發表什麼了。有文學評論家這樣評價她的作品:“能看出來這位作者對西方文學很有研究,觀察世情的短篇小說也是一種文學經典,至少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可圈可點的社諷文學家。但是永遠突破不了這種題材的話,畢竟還是容易落入耍小聰明的局限。永遠安於做個小報文學家收一收讀者來信,便永遠無法更上一層樓。”她沒有回復,這便蓋棺定論了她的作品。幾十年以後或許會有哪個文學家挖掘出她的小說,贊之為時代之聲,為她翻案,也可能永遠都不會有,誰說得準呢?這就既不重要,也不得而知了。

  有的人看到顧小姐,會若有所思地說:“明明是個不諳世事的女孩子,卻已經這麼世故了。”顧小姐清澈的黑眼睛里是一種從容的智慧,她有時是狡黠的,有時說話又冷不丁地黑色幽默,令人咋舌。說她是早慧比較恰當,她乾淨,不接觸什麼世情,卻照樣很聰明,不容世人輕慢。她狡黠的手腕專門對付身邊的三姑六婆與不速之客,禮貌有氣度的,但是絕不容許什麼三教九流侵犯她的利益的。這樣一個早熟、聰明又美麗的,牙尖嘴利的女孩子或許會讓人想起貝姬·夏普,但是顧小姐是個好心的貝姬·夏普【3】。薩克雷的女主角固然不是什麼大人物,但是她也是個盡力地活著的與命運與世人作鬥爭的女英雄。顧小姐也不是什麼大人物,她也每天都要與許多小人作鬥爭,掙扎著活得體面活得上檔次,但是顧小姐的心好。總而言之,我們的女主角也是個女英雄(heroine),或許因為心好,比貝基·夏普還要更符合女主角(heroine)這個角色。《名利場》是“一部沒有主角/英雄(hero)的小說”,顧小姐的人生也是沒有主角和英雄的,但是或許顧小姐這樣的一個人,還是能勝任我們當之無愧的女主角,通俗小說的女英雄。

  我們的女主角有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顧雲亭。亭或許取華亭,或者寓意亭亭玉立,雲或許是描述黃浦江船塢上早晨雲霧籠罩的樣子,也可能只是圖個好聽。“雲亭”或許能夠形容這“雲華似錦”的海上都會,曾經的華亭縣城,但是肯定不會有什麼特別深刻的意思。顧雲亭的外國名字也是再普通不過的,Marguerite Koo,Margaret Koo,瑪格麗特·顧。瑪格麗特至少比瑪麗安娜之流好,但是又比艾格尼絲貝亞特麗斯這樣的平庸。但是雲亭和瑪格麗特畢竟還是美麗浪漫的。雲亭和瑪格麗特又都很大方,是上檔次的大家閨秀的名字,是讀書人的而不是鄉里村姑的名字。可見我們的女主角儘管不是什麼絕代佳人,到底是佳人無疑。因為她是浪漫,又不超現實的女孩子,所以她是我們當之無愧的女主角,和上海這座浪漫又世俗的偉大都市一樣,牽動著所有人的想象,一切時人與後人的心。瑪格麗特是法國小說里的风流女郎,時報照片上的英國閨秀,雜誌封底的好萊塢女明星;雲亭是古典小說里楊柳梨花般的女主角,是繡像插圖里的一勾倩影,是國產片熒幕上的年輕女演員。從盛氣凌人的公共租界到幽靜雅緻的法租界,從法租界梧桐掩映的西歐街道到南市區混亂嘈雜的中國集市,顧雲亭瑪格麗特牽引著都市流浪者的心,消受殆盡都會能夠提供的一切邊邊角角的可能的夢。在咖啡館里和餛飩鋪子旁都可以看見她紅色的鐘形小帽,她的黑色高跟鞋走過一切白磚頭或青石板鋪就的路。當夜晚降臨,我們或許還能捕捉白日殘夢的一絲影子,伴隨著外鄉人疲憊的身心,沉入了這大城市千家萬戶無邊無盡的黑暗與寧靜。

  當早晨旭日在外灘高大鐘樓頂上的白塔旁邊升起時,我們或許可以看見大廈與大廈之間狹窄小巷里飄忽不定的顧小姐的影子;當傍晚鴿群掠過這廣袤都市一切的包容著多少喜怒哀樂的黑瓦平房頂上空,一個登高望遠的看客或許會不由自主地覺得,一個薄薄的顧小姐的少女的身影正在這都市上空以慈愛又安然的目光注視著這粉紅天宇下的一切。昨日的殘夢有如前生的記憶,今日不可預測的際遇躁動著一顆陌生的心靈。多少的達官貴人與市井小民在這些西洋大廈的窗戶里,在弄堂擁擠的住家間,在這兩戰交接的縫隙之中上演著他們的生與死。命運如同遠處東方的太平洋一樣遙遠,城市則是包容的,藏污納垢也藏金納銀,掩蓋一切也暴露一切。這個天主誕生以來一千九百二十紀年的歷史暗湧與時代潮流,倒是挾裹著成千上萬的小人物與小事件,不為人知也一去不復返地朝著名為未來的遠方盡情地奔湧入深淵了。這一條黃浦江倒是挾裹著殖民帝國的輪船與浦東漁夫的舢板泥沙俱下,在東方巴黎雄偉城際線的注視下滾滾匯入那廣大而險惡的黑暗的太平洋了。

 

  • 【1】     就是1920年代流行的flapper dress,也就是爵士年代,了不起的蓋茨比那個風格。

  • 【2】     Low Life是英國雜誌The Spectator現在的一個專欄名,同一雜誌還有個對應的叫High Life的專欄。

  • 【3】     Rebecca “Becky” Sharp是英國作家威廉·薩克雷(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的代表作《名利場(Vanity Fair)》的女主角,一個出身低賤卻一生致力於(利用自己的色相)進入上流社會的狡猾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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