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好研究1789-1794之间的法国死人,还有1800-1945之间的欧亚大陆上各大文明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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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伯伍德镇(Berwood)(一)

时间大概是188X年的样子。



我是在早春刚开始转暖的时节来到这个镇上的。小镇伯伍德位于英格兰中部,附近最大的城市是诺丁汉。这个地方因为太小了,连火车都没有通,我从伦敦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了诺丁汉,然后又坐了半天的马车才到了这里。

伯伍德小镇在一片宁静的山谷之中,周围平缓的小山丘上可以看见低低矮矮的树林,还可以看见小羊在草地上休息。我在伦敦到诺丁汉的火车上,也看了不少金黄的田地,广大的绿草地,浮云一样的白羊,但是坐马车到伯伍德的行程和伯伍德给我的第一印象都和这一段火车旅程很不一样。马拉车厢是上个世纪的交通工具,到现在已经成了一种有点古意的生活方式。这是十九世纪末期,铁路已经被英国人民广泛接受了。我作为一个在城市里长大的小孩,坐马拉车厢更是感觉新鲜又兴奋。

你知道的,马车行程的速度比火车要缓慢。我坐在凉爽的亮堂的车厢里面,可以看见路旁边扛着锄头,挎着篮子,跟马车同一个方向,沿着土路缓缓行走的农民。我稀奇地伸出头去跟人家大声打招呼,人家还带着土腔跟我一来一往问候了几句。在一个十字路口,马车往左一拐,他才在我的视野中猛地不见了。

我对伯伍德的第一印象是绿。伯伍德镇本身很小很小,一堆低矮的小房子挤在一块,背后有几座平缓的山丘,小镇四周环绕着原野。山丘和原野上有几块零散的田地,还有零星的农民和牧羊人的小房子。镇上唯一突出的建筑物便是古老教堂的尖顶,如它久远的建造者所期许的那样高于一切。这时节伯伍德的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新鲜的绿,由浅至深有层次感的,草地、灌木与树木相映成趣的。我从马车窗口探出头来,视野极尽是一个冬天以后新长出来的青草和绿叶,小镇连成一片的蓝色与褐色的房顶突然在绿的背景中浮现出来时,我感觉眼前一亮。马车把我放在去往小镇的路口旁,我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深吸了一口三月末冰凉清爽的空气。我认真地观察着小镇背后的山丘,山上茂密的树丛,绿草地上一个一个白点的绵羊,石块垒成的灰色小屋,一切生动的新鲜的细节。

“这地方是多么广大,多么宁静啊。”我心想。我打量着远山深邃轮廓与广大蔚蓝天空的交接线,感觉到自己要醉死在这无垠深远的自然与美丽里。马车已经顺着道路走得不见了,四周只有我一个人,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在离伦敦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几乎是完全不相干的另外一个世界。这时候我才感到我的心完全地安定平静下来。这个山野环绕的小镇是个与世隔绝的异空间,一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世界。我拎起行李箱,向小镇走去。

一路上经过路边的橡树和高至小腿的杂草,我鼻子里全是青草,树叶与泥土的味道。偶尔可以听见一两声清脆的鸟叫声。远处正午的浮云在小镇上方流动着,天很晴,但是看不见太阳。我感觉无比的渺小,只得目视前方,盯着越来越近的房屋群落一直走。最后走进房屋与房屋之间小镇的范围内时我心里说不出来地松了一口气,好像尽快在一个属于人类的世界落地生根能给我某种归属感似的。

走进小镇中心时,我打量着周围镇民的衣着。小镇中心并不算冷清,有各种商店,有邮局,有一个小旅馆,有一辆停着等待载货的马车,有一个围着围裙的泥瓦匠正在梯子上给一家药店的标牌刷蓝色的油漆。经过的镇民有的是农夫、铁匠、劳动者的打扮,有的则穿得光鲜一点,衣服样式当然没有伦敦时尚,但是也整洁美观——典型的乡村绅士与淑女。男的穿褐色羊毛外套和裤子,戴条纹贝雷帽或者圆顶硬礼帽,女的一身剪裁保守的,颜色鲜艳的立领长裙两件套,胸前和袖口上镶着繁复的蕾丝,帽子上别着装饰用的假花。这个地方的服装店橱窗里的展示品也是伦敦时尚的尾巴,看起来是服装店自己的作品,橱窗里贴着的宣传语写着“从诺丁汉,伦敦,巴黎最新进货的时兴衣料”。伯伍德虽然小,看起来倒是自给自足,并且既不缺少与外界的贸易,也不缺少人类所需的日常的社会生活。

邮局在我斜对面,广场的另一边。我大步走过广场,进了邮局的绿门。邮局里面有一股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前台没有人,但是有个按铃。我按了按铃,一个年轻的,鼻子上有雀斑的邮局女员工从里面走了出来。我把口袋里的地址递给她,向她说明我的来意。她告诉我玛丽·威尔逊夫人就住在邮局后面,走过三座房子,左手边的门上写着“35”的就是她家。我谢过她,就去寻找我的住所了。

走进小镇里面,我才发现镇上的房子有的是新一点的,一般英国小镇都可以见到的黄色砖石盖成的建筑,有的则比较旧,拿冰冷厚实的灰色石头砌成,外墙表面已经被风雨打磨得粗糙不平了。玛丽姨妈的房子就属于比较旧的那一类,玛丽姨妈的房子有两层,房顶上褐色的瓦片斑驳不清,褪了色的木门上镶嵌着两个歪斜的金色“35”。这个房子没有门铃,所以我敲门时用了点劲,希望玛丽姨妈不会正好出去了。

幸运的是,我没有等多久门就开了。我看见一个比我矮一头的戴着眼镜的老太太,满脸蓬松的苍白的肉,深褐色的凌乱卷发从荷叶边睡帽的边缘处冒了出来。玛丽姨妈拿她那我妈妈家族特有的浅色的灰蓝眼睛,透过雾蒙蒙的老花镜片盯着我看。我摘下草帽,行了个礼:“初次见面,威尔逊夫人,我是爱丽丝的儿子伊曼纽尔·卡莱尔。”

我的姨妈玛丽,旧姓卡莱尔,是我妈妈的一个表亲。我妈妈爱丽丝二十多年前嫁了一个德国人,也就是我爸爸,我在英国用我妈妈的英国姓,在欧陆则用我爸爸的德国姓。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我的这个姨妈——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和我妈妈具体有怎样的亲缘关系,她看起来比我妈妈要老二十岁。是我妈妈说她有一个亲戚结婚以后在这伯伍德小镇上生活,丈夫过世后一直独自寡居,我可以去人家那里住上一段时间的。

玛丽姨妈用一种尖细嘶哑的腔调吃惊地叫了一声:“啊,是你!”她试图去拎我的行李箱,但是被我阻止了。她把我迎进客厅里,说快点坐下,她给我泡了茶,她说我到得比她想象的要早,她说我看起来比信里面我妈妈描述的那样还要高大。(我觉得这是因为她的身高的缘故,因为我在同龄男性中一般被公认为体型偏小的。)玛丽姨妈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个一惊一乍的老太太,我的到来好像突然把她从一种漫长的半休眠状态中惊醒了,她絮絮叨叨地忙这忙那,又是把桌子上的糖罐拨到一边又是给我拿茶水,在不大的客厅里走来走去。我一点也插不上手,只得自行坐在餐桌旁边,有点尴尬地看着她给我找茶杯。玛丽姨妈说,她上次见我妈妈是三、五年前的事了,我说,那是我妈妈上次回英国的时候。玛丽姨妈问,我妈妈现在在英国吗?我回答,在,但是她没法亲自来造访你,她要我代她表达对你的问候。我说,我明天就去邮局,给我妈妈发电报,我也会向她转达你对她的关心的。

“你肯定不会相信,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有这——么点大。”玛丽姨妈拿手比划了一个枕头的长度。

“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啦。”我并不知道她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见过我。

“是啊!想想看,当年那个摇篮里穿着受洗衣的婴儿,现在已经是个个子这么高的年轻人了,时间过得真快……”玛丽姨妈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显露出了一种恍惚的,有点出神的表情。

一想想看,她上一次见到的一个婴儿,再见时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这是否有一种时间的玩笑的感觉呢?还是命运的稍纵即逝?

从跟她的对话之中,我得知了玛丽·威尔逊夫人的确是我妈妈娘家的表亲,我妈妈结婚以前还和她有点来往,她甚至还参加过玛丽和威尔逊先生的婚礼。和我妈妈那边其他的亲朋好友一同,玛丽姨妈也参加了我父母在伦敦的婚礼。我出生以后,我父母又带还是婴儿的我回英国探亲,玛丽姨妈就是这时候,在德文郡我外祖父母的宅子里见到还在襁褓中的我的。

我们是初次见面(或者说是我有个人意识以后的第一次会面),玛丽姨妈又是个长年独居的老人家,所以我和她都有点生分。像所有刚认识的人那样互相熟悉了一番,再聊了聊卡莱尔家族的情况以后,我们一时间没有什么话要说,只是静静地面对面喝着茶。我打量着玛丽姨妈房子的一楼:低矮的天花板,露在外面的木头梁柱,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浅绿小花墙纸。房间中间有一张长方形桌子,桌子上铺着碎花桌布,桌子旁边靠着墙的地方有一个柜子,里面展示着各种瓷器,还有一张镶在玻璃框里的年轻男人的素描画像(可能是已故的威尔逊先生的)。屋子里比较阴暗,还好桌子后面的墙上开着一扇窗户,因此白天有足够的光线。桌子另一头,瓷器柜对着的厨房那边也有一扇小窗户。房间里还有一扇靠着一个坐垫的摇椅,对着一个空洞的、黑暗的壁炉。玛丽姨妈的起居室老旧,整洁,也很简单,没有多少物件。

“我在阁楼上给你收拾了一个房间。”看到茶喝完了,玛丽姨妈才慢慢地一本正经地开始说,“我自己住在二楼,你要是需要什么,尽管来问我拿,不要客气。二楼那里还有个浴盆,你要洗澡的话可以自己去洗,水得你自己烧。我有我的规矩,它们很简单:不要吵闹,尤其是晚上不要大声喧哗,脚步要放轻。我每晚最晚十点睡觉,我每天早晨七点醒来,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我知道现在的年轻小伙子比起按时作息,每星期天去做礼拜,更喜欢聚在一起闹闹哄哄,喜欢喝酒,喜欢在酒馆里——上帝容许——一伙儿喝个痛快,甚至大清早才醉醺醺地回来。你要知道,我不会允许这些。你妈妈既然把你交给我照顾,我就有管教你的义务。我可不想到时候你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回去了,你妈妈再在背后埋怨:‘玛丽·威尔逊这个老太婆,怎么连一个小伙子都管不好呢?’”

“你尽管放心好了,玛丽姨妈。”听到她这样说,我不由得有点失笑,“我拿我的大学学位保证,我不是一个喜欢饮酒的人。的确,我的同龄人经常说我这样的人在现在的年轻男子中是很‘不正常’的。你绝对可以放心,我不会跟几个泥瓦匠一起喝得神志不清,在农舍草垛里过夜的。”

“很好。”玛丽姨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我保证放轻脚步,按时睡觉,只是——我晚上可以拿一根蜡烛上去吗?那样我就能看书和写字了。”

“我一般每天晚上只点一根蜡烛,既然你来了,我可以给你多点一根——不过你得知道,我一般睡觉前就待在起居室里,在这张桌子旁边做针线。要是你把你的阅读和写作拿下来,我们分享两根蜡烛,那样会亮堂很多的。”

“那我就应该那么做。”其实我是重视自己的私人空间的,但是就当下而言,保护我的视力(和玛丽姨妈对我的好感)更重要。

玛丽姨妈把我领上楼,她给我看了那个浴盆,放在她房间旁边的一个很小的隔间里。她领我上阁楼,动作像一只老猫那样缓慢而煞有其事,我提着行李箱跟在她后面,尽量弯着腰不撞到天花板。上了阁楼以后,玛丽姨妈自己又下去了,留我一个人在阁楼上。

我阁楼上的房间是个三角形的空间,不大,但是足够舒展身体,天花板伸手能碰到,但是我在房间中间可以站直。这个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靠在阁楼有窗户的那一面三角形墙壁上,床是最简单的那种铁架子床,床单和被褥都是白色的,让我想起了医院的病床。床头那一端还靠着一个床头柜,上面除了一个搪瓷水杯以外什么都没有,水杯上印着维多利亚女王的彩色肖像。阁楼正中还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面的另一面墙上靠着一个衣柜,这就是这个阁楼所有的陈设了。

下午清澈的阳光从阁楼的小窗户照进来,阳光的射线好像冬天玻璃上结的冰花那样,切割整齐,轻薄透亮。我脱掉外套,坐在床上,这时我才感觉到我这两天行程积累下来的疲劳逐渐渗入我的神智。这个阁楼除了我和几件简单的家具以外空无一物,我听不见什么声音,甚至连楼下玛丽姨妈的动静都听不到。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了我两天旅程的漫长与匆忙,以及我现在的的确确已经完全远离伦敦了的事实。

完全远离伦敦了,也就是完全远离了我的旧生活,连两天在火车和马车上的旅行也感觉如此遥远。就像我下马车后站在路口远眺小镇时意识到的那样,伯伍德镇,玛丽姨妈的房子,我阁楼上的房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个小镇比起伦敦,是那么小的,这个小镇比起伦敦,是那么古雅,自然,封闭,平静的。但是我现在切切实实是在这里了——我在诺丁汉郡的伯伍德,我在蔚蓝的天宇,苍翠的山丘与石头盖的乡间小屋之中。我在这个地方除了玛丽姨妈以外无亲无故,连一个熟人也没有。

你有时候会不会有一种感觉,好像你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独处的时候,这个空间和这个空间里的寂静和空洞会慢慢地像吹泡泡那样膨胀?我坐在我阁楼房间白色的床上,一时间不想站起来也不想挪地方。这样坐在床上,阁楼那鲸鱼骨架一般的山形房顶显得非常高,非常巨大,黑色的木头梁柱和两边整齐的支架根根可见,这令这个阁楼感觉还更加空旷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就这样静静地盯着阁楼的天花板,没有人上来打扰我,我也没有听见楼下任何的动静。偶尔窗户外面会传来一两声鸟叫,还有麻雀落在窗棂上轻啄玻璃的哒哒声。我越是盯着高耸的天花板看,它越是显得高耸,遥远,好像一只巨鸟那样一点点上升,这个阁楼的空间与这空间里的沉默也在一点点扩大。下午的阁楼光线是晦暗的,墙壁是冰冷的浅蓝色的。我只听得见自己窸窣的呼吸声——这个房间里唯一的活物。

我离开伦敦前的那些事,那些导致了我突兀地离去的事,现在在我大脑后面的一个小空间里浮现出来,幽灵一样提醒着我。我尽量把我的意识集中在阁楼上的空洞与宁静,以及伯伍德小镇精巧安宁的自然风光上,但是我似乎无法完全排除自己那些扰人的杂念。我还穿着这两天走路的鞋,是质地良好的黑皮鞋,适合图书馆与办公室,而不是在乡间土路上旅行。这双鞋现在箍得我难受,我可以看见鞋帮子上沾的黄泥和灰尘,但是从我双脚慢慢往上渗透的劳累让我连动动手脚脱掉鞋子的欲望都没有。体感的不适和脑中若有若无的杂念一样,是这伯伍德小镇自成一体的天地间和这阁楼上的安详静谧底下的不和谐音,就好像我这个突然闯入的城里人在这小镇的日常生活中激起的不可预测的涟漪那样。

过了不知多久,我才终于站起身来,脱掉鞋子、袜子与马甲,把脱下来的衣服随便搭在椅子上,然后整个人躺倒在床上。这下子我才终于完全感受到了压抑了近乎两天的疲劳,像温柔的黑暗一样包裹着我。然后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没有在意窗户是否还开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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