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好研究1789-1794之间的法国死人,还有1800-1945之间的欧亚大陆上各大文明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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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革】我弥留之际(As I Lay Dying)(罗伯斯庇尔/圣罗?)(一)

在全文写完之前,我决定把它砍一下先发出来了,因为全文一起发我担心会太长。大概会砍成两到三部分,视情况而定。

重要的是,标题中的数字并不是章节,整篇文章应该是完整连贯的,没有分隔行。

标题《我弥留之际(As I Lay Dying)》借用了美国作家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的中篇小说的名字。




【正文】





人只有与自己独处的时候才能真正做到诚实。

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躺在公安委员会会议室的一张桌子上。一条绷带粗暴地裹着他的脸,勉强能包住子弹穿透他脸颊的两个伤口,但是并不能阻止鲜血从两个洞口处往外涌。这条雪白的绷带已经被血染透了,尽管它在马克西姆脸上结结实实地绕了好几圈。马克西姆的衬衫上也是大片的血迹。他们没有把他的双手捆起来,估计是因为觉得他这个重伤者构不成什么威胁。的确,马克西姆已经在这张桌子上躺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要哪怕是动一下。

好长一段时间是他的体感时间,监视他的人不会告诉他他躺了几个小时。屋子里是黑的,只阴森森地点着两支蜡烛,几个监视他的人中,两个他曾经的同僚已经躺在沙发上睡过去了,一个卫兵耷拉在椅子里打着哈欠。马克西姆猜想应该已经是凌晨时分了,天亮之前夜最深的时候。黑暗而幽静的小会议室里只听得见两个政客平稳的呼噜声,还有一个卫兵含糊不清的哈欠。

马克西姆还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困难而炽热的,他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感受到心脏在自己胸腔内不稳定地搏动。以他现在的状况,心脏焦虑的搏动反而会令他感到难受。经过了几个小时,马克西姆对自己下颌上的枪伤已经感到麻木了。两个血洞烧灼般的感觉已经成了他脸颊的一部分。

子弹烧穿整个下颌的疼痛感,还有肌肉底下下颌骨碎裂的痛苦,已经让他的精神处于一种半麻木半昏厥的状态了。马克西姆还是保持着意识的——然而这并不是他所愿望的,这是脱离他选择的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他的痛苦无法让他完全清醒,也阻止他安详地睡过去。他现在的这种状态倒是有点像他高烧时的情况,只不过他好像整个头都被往下浸在了痛苦里。

现在马克西姆在一圈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他被迫永远注视着的天花板。这对他来说还比较舒服,因为在有光的情况下,他现在也是看不清楚东西的——不仅仅因为他原本的近视,还有他的重伤对他视觉的影响。黑暗的环境,加上幽静,对一个伤者来说反而是最好的休养,不会额外地消耗他的体力与精力。

现在在这个时刻,流着血的马克西姆躺在这个黑暗的,永恒的,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平面上。几个小时以前蜡烛们是亮着的,刚刚被抬进来的马克西姆身边围着一圈人,在他被鲜血扭曲的视野里,他可以看见一圈居高临下的政客的脸,嘲讽的,轻蔑的,嫌恶的,幸灾乐祸的,恶意的,虐待狂的。他曾经的同僚——共犯——们像围着一条开膛破肚的狗的尸体一样围着他,朝着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嘲笑他与侮辱他。这些人勉勉强强给他包扎了一下伤口,但是没有消毒,因为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他在上断头台公开处死之前,不要不知好歹地先行一步罢了。至于他什么时候上断头台——越快越好,那当然。其实马克西姆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就他现在这副样子,他也不太确定自己是想早点死还是迟一点。

即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活下来了,他的余下半生将伴随着一张破碎的脸。他至少会彻底失去说话的能力。无论就政治风向,还是就他身体上的客观条件,他都无法继续他的革命生涯。他余下的生命将在毁容,沉默与自我浪费之中度过。

马克西米连在一片黑暗中疲惫地闭上眼睛。他的伤痛与高烧让他在脑子里看见幻觉。他看见卡米耶·德穆兰模糊的彩色影子。小时候的卡米耶,路易大帝中学的黑色制服穿在他身上有点大。大一点的卡米耶,黑色发亮卷发掩映下的英俊少年对他绽放出一个露着一排牙齿的微笑。毕业时的卡米耶,他看见卡米耶抓着他哭得这么难受还是有点慌神,尽管他知道卡米耶在情绪上一向都很小题大做。重逢时的卡米耶,在大会堂的高高的代表席上兴奋地大呼小叫,上蹿下跳,直到成功地引起他的注意。八九年七月份的卡米耶,他手里攥着一把刚扯下来的树叶,挥舞着拳头对市民们宣扬着革命的崇高理想。婚礼上的卡米耶,胸前佩着红玫瑰和白丝带的他与纯洁的露西尔深情拥吻,一旁的证婚人,老同学马克西,德穆兰夫妇未来子嗣的教父赞许地看着他们鼓着掌。与他发生争执以后的卡米耶,偏过了头去,不再看他也不再与他交谈,再注视他的时候黑色的眼睛是冰冷而陌生的。上断头台前的卡米耶,衣衫破碎,狼狈不堪的,整个人都没有了生命,一边发抖,一边慌神,时不时流泪……

等等,马克西米连并没有见过上断头台前的卡米耶,他没有去看丹东和卡米耶的死刑,他从来不看任何一场死刑。

可是他确乎清晰地看见上断头台前的卡米耶了,在他脑海的眼睛里。他可以辨识出他的老朋友憔悴的脸色,乱糟糟的黑色卷发,惨淡的眼神。他的老朋友像任何一个随处可见的罪犯,穿着一条灰裤子,一件撕烂了的衬衫,双手反绑着,站在囚车上被押往广场上的断头台……对的,任何一个随处可见的罪犯,因为不正是马克西姆判决他的老朋友犯了罪吗?

卡米耶的幻像在他脑海里糊成令人晕眩的一团。马克西姆闻到自己刺鼻的血臭味。他一阵恶心。

丹东晃了过去,丹东,那个庞大的,粗鲁的,咄咄逼人的野蛮人,那个嗓音如雷的家伙,在他面前大声说话,倾情大笑,指着天空……接着是吉伦特党,布里索,罗兰,罗兰的老婆……接着是马克西姆的家人,奥古斯丁,夏洛特,早逝的父母和亨利埃塔……然后是杜普莱一家,从父母到女儿们,最后定格在埃莉诺阿身上。马克西姆看见的埃莉诺阿是他最后看见她的样子,穿着黑裙子,系着白围裙,浓密的黑色长卷发垂在她的蕾丝领巾上,她跪坐在他的病床边,握着他的手,忧虑而深情地看着他……年轻的,柔美的埃莉诺阿,还有她以后悠长的人生要活。他记得埃莉诺阿那双透亮的黑眼睛,在主人出乎意料地被马克西姆称赞了的时候会突然亮起来,伴随着脸颊上掩饰不住的红晕。“埃莉诺阿……我知道我是一个要死的人了。”他在他重病的神志不清中曾经对她这么说过。这是马克西姆对她说过的最能算得上是许诺的一句话了。

他现在确乎是要死了,所以他过往的一切经历与一切人都在他眼前晃过,他三十六岁的一生。

“从巴黎回到阿拉斯后那八年里,我曾经以为我就要这样,平庸,孤独而安稳地度过漫长的一生了。”马克西姆心想,“实际上,我在三十六岁要上断头台去死。”

很多人曾经觉得马克西姆是个很无聊的人,马克西姆自己也认同自己是个中规中矩的人,但是天主的玩笑终究还是让他选择了一条不平凡的,狂飙突进的路。最后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不会在家乡自己的床上,以一介默默无闻律师的身份安然终老,他要在三十六岁盛年时分,作为一个革命家,为法兰西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场革命殉死。

或者作为一个暴君,一个革命的背叛者,取决于你如何解读。

五年,只有五年,从一七八九到一七九四,马克西姆为数不多的或老或新的挚友几乎都死光了……他亲手将卡米耶和丹东送上了断头台,还有卡米耶的妻子,露西尔。最开始是吉伦特派——仅仅在玛丽·安托瓦内特的死刑十五天以后,二十二个曾经的战友在雅各宾派的意愿下作为卖国贼在同一天上了断头台,然后是卡米耶和丹东,现在是马克西姆自己。所有的这些都发生在路易·卡佩的死刑以后仅仅一年零六个月的时间里。革命本身就像断头台,麻利地开始工作,麻利地结束。革命就像一柄镰刀,没等人们反应过来,就风卷残云地收割了他们的性命。政治和革命,这两样东西如暴风眼一样将这些人聚到一起,然后同样如风暴一般无情地将他们卷入深渊。后人会疑问这是天主的旨意还是历史的必然性——一个没有凡人能够回答的问题。

但是现在躺在这张桌子上的马克西姆既没有什么罪恶感,也没有什么“我的决策是对的”这样的急于为自己辩解的政治性的激情。事实上,在枪伤与高烧的麻木中,马克西姆感到异样地平静,毕竟他要死了。他一点点迫近的死亡仿佛河流的潮水,温柔地载着他去往不可见的彼岸。在死亡面前,没有人有辩解的必要。

无论是人的罪恶,还是虚伪,残忍,政治斗争,缥缈的道德修辞和意识形态——这些多余的花言巧语在死亡面前都不值得一提。死亡洗刷掉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沾染的所有颜料和泥土,让我们如初生时那般孑然一身。在几个月以来的政治清洗,权力纠葛,疾病缠身与连夜的噩梦以后,现在的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反而第一次感觉到做回了一个坦诚的人。他的血与路易·卡佩的血,布里索的血,卡米耶·德穆兰和丹东的血,还有成千上万在恐怖政治中丧生的无名人的鲜血又有什么区别呢?

“现在我们才真正一样了。”曾经的那个为人人平等而奋斗的革命青年无奈地这样想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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