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好研究1789-1794之间的法国死人,还有1800-1945之间的欧亚大陆上各大文明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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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革】我弥留之际(As I Lay Dying)(罗伯斯庇尔/圣罗?)(二)

这一部分属于过渡性内容,尽管不长,但我并不想把后面小圣的独白拆开发出来。开头萝卜做的梦应该是斜体字,但是我还没搞清楚LFT如何调斜体,就只能先用框框代替了。

下一部分完结。



【正文】


【斜体】

他从阿拉斯出发前往巴黎的时候确乎是抱着理想的。八年在外省的悠闲生活,日复一日,他的巴黎教育与他本身的努力为他在家乡赢得了尊敬和名誉,然而他时不时会想起那座大于阿拉斯数十倍的城市。巴黎像一个影子,给曾经进入过她怀抱的所有人都投下抹不去的轮廓。八年以来,他心灵上这座伟大城市的投影不仅没有淡化,反而愈加深刻和立体了。他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去巴黎时才意识到。

八年以来,卡米耶的信就像一只又一只鸽子,它们不请自来,上面爬满了他的老同学熟悉的细小成一直线的字体。马克西姆看信,然后回信,就像把鸽子放归主人。现在他能否认,每一次他回卡米耶的信时,都好像把自己心灵的一个残片一同放走了吗?

他的外省小城市阿拉斯的上空是有鸽子在飞的,一群一群的,有白的也有灰的,绕着城市盘旋的。巴黎也是有很多鸽子的——巴黎这样的大都会,鸽子的数目想必也是阿拉斯的数百倍。鸽群在早上出发,晚上归巢,它们准时准点,从不离开自己的栖息地。但是长有翅膀的生物比拖着沉重躯体的人类自由多了,国王治下的法国,人类不仅仅要撑起自己沉甸甸的躯体,还要拖着一大堆出身、头衔、关系、财富这样的附加条件。和鸽子相比,人类是多么的不自由啊!长着羽毛的鸽子既不在意什么出身,也不在意什么名誉,没有长羽毛的人类却还要给自己附加一堆额外的重担,让自己再也飞不起来了。

“荒唐的想法总是我的一个软肋。”马克西米连在日记里这样写道。马克西姆不得不承认卡米耶说的是对的,自己在严肃紧绷的表皮下,是个“无可救药的头号浪漫主义者”(卡米耶的原话可能有点夸张,但是中心思想就是这个意思)。马克西姆循规蹈矩的心灵里,总是带着那么一点反叛的根子的,他自己一直很了解这一点。他心灵中反叛的根节在学生岁月时驱使他去暗中阅读“侮辱教会”的书,在马克西姆成年以后则不断地往他脑子里放各种激进的点子。现在他成了阿拉斯的三级会议代表,马克西姆不禁感觉到自己站在一个历史的分界点上。他酝酿已久的那些不同寻常的想法就要派上用场了,他的心脏跳得比他这辈子任何一天都要快。

前往巴黎的马车就好像他小时候第一次去巴黎坐的那辆车一样,经过葱绿的山岭与广袤的田野。天是晴朗的,广大的天空下起伏的原野延伸至远方,一望无尽。他小时候第一次去巴黎时坐在车上睡着了,二十年以后长大了的马克西姆却一点睡意都没有。独自一人前往陌生大城市的男孩心里紧张又害怕,现在的青年却感觉神清气爽,奇妙无比。

“自由——宝贵的自由——自由的感觉是多么美妙啊!”看着窗外辽阔的风景,马克西姆的心灵突然不受控制地泉涌了,他几乎忍不住要冲出车厢,策马奔腾向原野,“我还年轻,我才三十岁,我还有无尽的年华等在我前面,我还有大把的好时光!——”【1】

【/斜体】


——然后他醒了。他喘着粗气。他的心脏沉重地跳动着。他开始再次感觉到下颌上的疼痛。他在高烧的幻觉下居然做了一个梦——现在他回到地面上了,回到他实实在在的肉体里了。他身体的五感与温度提醒着他,他还活着,活在这里,奄奄一息地躺在这张硬邦邦的桌子上。他状况恶劣的肉身和这个黑暗封闭的房间都提醒着他,这才是现实,冰冷的,僵硬的,死亡的。

他只觉得疲惫无比。

一圈鬼魅般的光芒在马克西姆床边晕开。马克西姆羸弱的视觉起初受不了这突然的刺激,然后他可以勉强把绿眼睛转过去注视光源。拨开屋子里浓郁的黑暗,这一轮昏黄的烛光照出了安托万·圣茹斯特,还有一个擎着烛台的卫兵。安托万·圣茹斯特双手反绑着,但是昂首挺胸,他穿着一件领口扯开了的白衬衫,上面套着一件敞开的马甲,烛光照得他从胸口到脸庞一片惨白。卫兵的烛台举在安托万胸口附近,晕开的烛光照出了安托万英俊的轮廓,他坚决的下巴,红润的嘴唇,高耸的鼻梁,深邃的眼窝,乌黑的浓密睫毛与剑眉,还有发亮的玻璃珠一样的灰色眼睛。安托万成捧的褐色长卷发凌乱地垂在他脸两边,垂在他肩膀上,烛光给他的长波浪照出一个金色的轮廓。安托万左边耳朵上标志性的圆圈耳环埋在他层层叠叠的褐发里,被烛火照得闪着忽隐忽现的光。

马克西姆躺在桌子上勉强打量着圣茹斯特的脸,圣茹斯特的表情是冰冷的,但是潜藏着一股幽灵般的暗涌。

“把蜡烛放下,让我和他单独待一会儿。”圣茹斯特对身边的卫兵说。这个卫兵可能是有点同情曾经的不可腐蚀者和他的第一把手的,居然同意了圣茹斯特的要求。他在马克西姆的桌子旁边没有看到什么柜子之类的东西,于是就拉了一张椅子过来,把烛台放在上面,自己消失在黑暗里了。蜡烛的光芒现在比马克西姆的身体高一点,正好能照亮桌子上的马克西姆的躯体与面容,安托万的脸则隐匿在了黑暗里。

圣茹斯特像一个判官,一个死亡天使,伫立在马克西米连的死塌边,头埋在黑暗里。

圣茹斯特总算开口了,声音嘶哑而忧郁:“……他们天一亮就要把你转移到古监狱(La Conciergerie)里去了,马克西姆,就是关过路易·卡佩的妻子的那个。他们也会把我,库东和奥古斯特转移过去。但我想我们(这个“我们”很暧昧——这是在指代复数的革命同志,还是就他们两人?)是不会被关在一起了,直到最后我们才能再见到彼此。

“我不知道你的伤怎么样了,我觉得他们很残忍,我跟他们说了,他们应该至少给你消毒一下,好好包扎一下,他们嘲笑我。‘暴君和他的豺狼,牙齿上沾满了无辜人的鲜血,居然还敢叫可怜求宽大。’他们咬牙切齿地这样说。我说:‘你们手上沾的血可是比我们多多了,公安委员会的同志们。’然后他们朝我吐唾沫,还给了我肚子一拳。

“我在关我的房间的椅子上坐了几个小时,盘算着该怎么见你一面,直到所有人都睡熟了,看守我的那个士兵看起来并不很讨厌我——一个好说话的布列塔尼小伙子,我就问他能不能让我看望你一下……然后他答应了。”

马克西米连上一次见到圣茹斯特是在几个小时以前,他刚被抬进公安委员会的会议室的时候。他在下颌枪伤的剧痛的间隙中,看到圣茹斯特被两个士兵制着,头发散乱,衬衫和马甲在胡乱的打斗之中已经被扯开了。曾经是军官的圣茹斯特即使身陷囹吾,也有种从撕咬中落败,正在舔着爪子阴险地休整的野狼的气质。公安委员会的人嫌恶罗伯斯庇尔,但某种程度上他们对圣茹斯特的恐惧才是最大的。

从围在他身边的人对他直接的嘲笑和侮辱声之中,马克西姆还是可以时不时捕捉到一两句有关其他人情况的信息:勒巴拿一柄手枪射穿了自己的脑袋(不幸的伊丽莎白!)(有的人以为马克西姆也是想这么做的);库东瘫在楼梯上,可能是想逃跑,但是并没有成功;马克西姆的弟弟奥古斯特从楼上跳了下去,但是很不幸的是,他没有死,而是摔断了腿,现在他要和他的哥哥一样拖着重伤的肉体上断头台了。

在医生包扎马克西姆的伤口时,圣茹斯特一言不发地俯视着他,马克西姆的绿眼睛和圣茹斯特的灰眼睛对视。他看见圣茹斯特的嘴唇动了动,小声地呢喃出几个音节。最后圣茹斯特对他说:“起码这是我们写的。”他顺着圣茹斯特的眼神看过去,可以看到墙上钉着的一张《人权宣言》。

要是说几个小时前众人簇拥下的圣茹斯特表现得像个轻视生死的烈士,现在独自一人站在马克西米连黑暗的床边的圣茹斯特则异样地私人,从他伤感的不间断地讲下去的独白中可以听出来。马克西姆几乎感觉自己像一个神父,正在倾听一个死刑犯临终的忏悔,尽管现在瘫在死塌上的人是他而不是圣茹斯特。


TBC.



【1】这一段台词来源于1971年的电影《英宫恨(Mary, Queen of Scots)》。这是电影里苏格兰女王玛丽被迫退位后骑马逃往英格兰边境时说的话,这时候她才二十六岁。她希望伊丽莎白一世能帮她夺回苏格兰王位,结果是她被伊丽莎白囚禁了十九年,最后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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