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好研究1789-1794之间的法国死人,还有1800-1945之间的欧亚大陆上各大文明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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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革】我弥留之际(As I Lay Dying)(圣罗)(三/完结)

终于——我终于——写完它了!

我现在要睡觉了,等我最终校对过后,会加一个完整的全文的链接,那样阅读体验会好一些(你们或许也能发现一些原来没察觉到的东西)。

十月三日:今天我校对了一下,改了好些小地方,感觉顺了很多,建议看到这句话的人再读一遍这一部分。以后我会校对前面的部分,也会相应地修改LFT上的版本,到时候我就要放完整版链接了。

这篇小说有两个主题:一个是一个人的死亡,另一个是向死之爱。



【正文】



“……大革命以前,我偷了我妈妈的银器,跑到巴黎卖掉,然后被她叫来的警察关进了管教所。在管教所服刑的那六个月里,我想了很多事,主要是有关以后我该怎么活——我该选择怎样的生活。我那可怜的军官老爹死得太早,还没来得及跟他的儿子传授一点人生的智慧就去见造物主了。特蕾莎,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我老家的女孩子,早就做了别人的老婆了。事实上,就是因为这个事,我才偷了我妈妈仅剩的那点财产跑出来的。就算我进了管教所以后,我也不想再见我妈妈那张苍老的面容一次了……即使是现在,我也没有再见她一面的欲望。

“为了疏解自己内心的烦恼,我写了一首叫《奥尔冈》的长诗,把它献给了教皇。教皇老头子怕是不太待见我的大作——以结果来看,我也没有成功解决自己的烦闷。我倒是觉得自己还不算一个太坏的诗人,你评价这诗‘相当感情化’——你这么说时我使劲忍住没笑出来。然后就是革命了。革命,像一场暴风雨,一条激流,卷走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所有人,你也好,我也好。我作为一个渺小的年轻人,是无法抵抗这样的风暴的。我写作,思考,谈论政治,参军,厚着脸皮给我能想到的所有有点名气的革命人士写信,用上我能编出来的最夸张的措辞。我以为我的问题自动被解决了——大时代解决了我的问题,革命的激情消解了我的不务正业,就好像革命也会解决这个国家的问题一样。我还未找到用武之地的年轻的激情,会为新生的法兰西所用,我的使命会成为革命,我只需要在它的风口浪尖上站稳。

(这些“有点名气的革命人士”也包括我,马克西姆有点反讽地心想。他还保留着安托万写给他的那封“措辞夸张”的信呢。)

“我第一次看见你是在国民制宪议会上。你登上讲台,对着周围几千人讲话,我那时候年龄不够,不能参政,因此我在楼上的观众席上看着你。说句实话,你那天不是发言人中最出彩的那个,也不是最显眼的那个,并且我有时候觉得你的演讲修饰性语句的分量太重。但是我被你所吸引,我无法忘记你。或许那是因为你讲每一字每一句,都好像要努力把它们刻印在那些心不在焉的听众们脑海里一样;或许因为我觉得你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好像一位叙事诗里的中世纪骑士,在挥舞着宝剑奋力与比他大数百倍的巨龙搏斗。你阐述自己的想法时,表情是那么真诚,语气是那么严肃,没人能质疑你是在阐述自己所思所想的,宣讲自己所信仰的。纯洁……这就是你给我的第一印象。每一次你演讲的时候,你都好像与你的演讲内容融为一体了,因为你真心实意地相信着那就是你。

“我那时候有我自己的一些想法,也有我自己的革命情怀,但是我也时常在问:‘这革命该为了什么?’‘这革命该怎么做?’你的话明显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你太清楚自己相信着什么了。你表面上甚至都不像个革命党!可是这重要吗?我晚上在自己的房间里思前想后,你戴扑了粉的假发,穿长袜,打蕾丝领巾,甚至还戴眼镜,这一切能否认你演讲的时候是那样的激情洋溢吗?……

“然后我真的认识了你……你成为了我的导师、同僚与朋友,我真心实意地尊敬你。你禁欲,安静,生活简单,吹毛求疵,但是你可以有最激进的点子和理念,并且以一种纯粹的热情相信着它们,你就是这样一个有着许多的矛盾的人。我事先觉得你冷酷而坚定,现在才发现你对待友人时不时可以有种温和的宽容。我以为一个政治上的长辈必然是严肃且繁琐的——尤其一个禁欲的人,但你在工作之间真挚地享受着最简单的快乐:一只橙子,一条狗,杜普莱家女儿最基本的关怀。你从早工作到晚,在国民大会上能连讲两个小时,但是你喜欢散步、花草、小动物、甚至诗歌。你和我是如此不同的两个人啊——过往的经历与表现都完全不一样的,你又是多么不同于我迄今为止认识过的任何一个人啊。我,一个曾经的叛逆少年,进过看守所的小偷,曾经游手好闲的年轻人,现在的激进政治人物,看着你心想:‘这个世界上怎么能有这样纯洁的人?’

“我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长久地注视着你——你有一张苍白的脸,一张保守意义上不算英俊,但是令人舒服的面容;你假发底下的头发是棕色的,光照底下有点发红;你的眼睛因为近视,看起来有种对不准焦点的距离感,但是它们瞳仁的绿色仍然是鲜艳的……我的特蕾莎也曾经有一张苍白的脸,我年少的时候是那么喜欢那张脸。后来我在巴黎又见到了她,她的脸不再是苍白的了,结婚以后长了雀斑,还变成了粉色,虽然她仍然是漂亮的。

“我是什么时候才意识到我在过度地注视着你了呢?然后我意识到我认为你是美的。你是恐怖的,你可以很冷酷,很果断,面对反革命者毫不留情……但是你是美丽而恐怖的。我的确认为你是美的。你苍白的面容与嘴唇,对不准焦的绿眼睛;你戴上假发后沉思的神情,不戴假发时发红的褐发;你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瘦弱的身材,自我意识强烈的着装;还有当你戴上你那副绿色镜片的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你的眼睛因为近视,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困惑的神情。你有时候微笑,有时候则会有点神经质地绷紧嘴角,两者都会令你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直线……我思考着你的美,咀嚼它,日复一日。认识到你是美的并没有使我陷入对自己感情的困惑与痛苦之中。我每日如常,但是我的意识后面就像多了一个旁观者注视着你。而你,你既意识不到我的凝视也意识不到自己的美——即使你很注重自己的着装打扮。这令我甚至还更觉得你美了……你的不自知总会让我想起你那双对不准焦距的绿眼睛。

“有人说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这种感情是一种‘可怕的恶习’。这是什么‘可怕的恶习’吗?我并没有感到可怕,也没有觉得什么恶习。觉得你是美的就和我做过的所有事一样平常,我并不觉得我的世界突然间被颠倒了个个。我照常开会,写报告,做演讲,搞政治。我在公安委员会的会议上也照样注视着你,只不过我注视的时间从来不会太长——我从来不会让你发现我在看着你,就好像你也永远无法意识到我的凝视。但是这时你病了,你在德穆兰的死刑以后就垮掉了。我看着你一点点变得憔悴,你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你没有出席会议时我把文件拿到你的住处,我看见你躺在床上,浸满冷汗的皮肤白得像一张纸……然而这时候我甚至觉得你更美了。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觉得一个三十多岁的生病的男人美,要说起来应该是一件奇怪的事。可是美就是一种主观的,无可否认的感觉——我能否认我觉得你的美并没有因为你身体的消耗而崩溃,反而好像一张无形的面纱那样保留了下来吗?甚至因为在你生病以后,你的美变成了一种超感觉的体验,这种美还更加的珍贵,更加吸引人去捕捉了……我衷心希望你好起来,你知道的,但是这样的你仍然是美的。

“我看着你煎熬中难受的脸,透明的薄纸一样的皮肤,皮肤底下是纤细的血管,还在跳动着的紫色的血管。你的嘴唇干涩而无血色,你的眼皮底下有烟熏一样的黑眼圈……你的头发已经变灰了,灰色的发丝和原本的红色混在一起。你才三十多岁,头发就已经开始发灰了。我是多么好奇那灰红混合,新老交替的头发的触感。你原本的红发摸起来会有什么感觉?现在的灰发呢?你只要情况允许就不会以真发示人,但是在你生病以后,我就经常能看见你那头灰红参半的头发了。我可以看见那红色一点点褪掉,灰色一天天加重。我坐在你的病床边,打量着你的灰发,沉思着。我从来,即使在你意识最不清醒的时候,也没有拿手去碰过它……

“为什么你的美就像一张易碎的面具那样覆盖在你脸上呢?然后我意识到了……那个愿望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的,但是这时候我绝对彻底地确认了——”安托万的声线突然间绷紧了,几乎如一根铁弦那样掺上了尖锐的不和谐音,“我想和你一起死。并不是说为革命献身的决心,那个我早就有了。这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愿望,一种念想,一种诱惑……私人的,隐秘的,纯粹的……纯洁的。是的,我想要和你一起去死。这个念想就像一个鬼魂,就像我对你的美的意识,一旦获取了,便再也无法摆脱。这是一种美的向往——向死的美的向往。我意识到这个念想时,感觉也是冷静的,这个念头就像一圈黑雾,浮在我脑后的那个观察者头上。我几乎是期待着我和你一起死的那一天。我像一个收债人,耐心地数着日子,就好像我已经预料到了死亡的临近一样——好像我知道在哪个日子我将心想事成。但是这个念想是很阴暗的,它只在我心灵的夹缝中出没。我的理智在公安委员会上维护你的名誉,小心地监视着你的敌人。但是每一分,每一秒,每次见到你,这个愿望都折磨着我,驱使着我。我无时无刻不意识到,我想和你一起死,无论我是看着在桌边工作的你,还是生病躺在床上的你。我几乎是抱着最大的冷静,带着这个鬼魂继续我的例行公事。每一天,这种向死的对美的向往仿佛都催促着我,往那个我好像早有预见的终局走……

“每一次,我看着你,我仿佛能看见两个影子:一个是你的美的面纱,另一个是你正在临近的死亡的阴影。要是热月党人没有反叛,你又能活多久呢?革命仿佛在吞噬着你的身体,你成了一个活烈士——一个活着的圣徒。你的脸原本就是苍白的,现在它几乎像白蜡一样。你的嘴唇原本就是轻薄的,现在它们几乎如薄纸一样。你的高烧越来越频繁,你病卧床榻的时间越来越长……你才三十六岁,可是我几乎可以肯定你会先于我而离去。你的眼睛,你的绿眼睛……原来它们看着我的时候就是困惑的,遥远的,现在它们几乎不会看我了,即使是看着我时,也是带着高烧的热狂……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呢?

“……热月八日,我心情沉重地听完了你最后的那致命的演讲。当然了,我决定与你站在同一阵线上,无论这意味着什么。这时我的愿望终于成真了吗?我终于要和你一起死了……我早就有做一个烈士的决心了,但是这还事关我的那个不为人知的,最隐秘的愿望。现在我无需担心你因为病痛提前一步离世了。我可以与你一同上断头台,投身死亡女神永恒的怀抱了,在风华正茂的时候。现在我感到兴奋吗?满足吗?我终于实现自己最究极的愿望了?我迫不及待地选择了和你一起上断头台吗?……我是不是可以说,他们终于满足了我的愿望?”

安托万复杂而冗长的忏悔令马克西姆感到眩晕。他很清楚安托万很严肃,因为安托万的声音是伤感的,沉重的,叙述式的。他看见安托万俯下了身,安托万的脸终于从噬人的黑暗中显露出来了。烛光照耀下,安托万的脸是非常美的,虔诚的,带着深刻的感伤,就像古希腊忧郁的大理石像。安托万凝视着他。

“你是多么美呀……你仍然是美的,你现在甚至还要更美!”安托万说,“现在,你躺在这张丑陋的桌子上,头上包着绷带,脸上涂满了自己的血,那颗邪恶的子弹已经摧毁了你的容颜……但是,你仍然是美的。事实上,你从来都没有这么美过。我可以看见你的鲜血,它们浸满了你的绷带,从你的鼻子一直抹到你的衣服上,甚至连你的头发上也沾着血。我还可以闻到你血的气味,像烈酒一样刺鼻。你的皮肤白得像一面镜子,像今天晚上的月亮。你的眼睛像一湾平静的湖,像一口没有痛苦的井。”

马克西姆看见安托万慢慢地俯下了身,一点一点地凑近了他的脸——缓慢地,仪式性地,庄重地。安托万沉痛而温柔地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深沉的,日积月累的爱。但是安托万的脸仿佛一张面具,他漂亮的眼睛上好像覆着一张透明的薄膜,这令这一时刻的安托万像一个非人的存在——几乎神圣的。

安托万看着他,小声但清晰地呢喃着:

“现在我终于能亲吻你的嘴唇了,你那高傲的苍白的双唇……但是你的绿眼睛,你那双刺人的绿眼睛,很快就要永远地闭上了。你再也没法看我了,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呢?我一直在看着你,但是你从来都没有回视过我。要是你能看看我,你一定会爱上我的。马克西姆——我敬爱的马克西姆,等到天一亮,他们就要把你带走了。还有十几个小时,然后你的双眼就要永远地合上了。我们会在断头台底下的篮子里重逢,可是你再也没法看我了……

“有多少次——我想触碰你那灰红掺杂的头发,亲吻你那薄而冰冷的嘴唇!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让自己这样做,因为我非常确定你不会喜欢。现在,现在我可以触摸你的头发,亲吻你的嘴唇,现在我可以对你做任何我想干的事,而你目前仍然能够看着我。但是你已经不能说话了,你的声音曾经那么的坚定,你的辩论曾经那么的有力,你的言辞曾经那么的锋利,但是你现在已经无法张开你的嘴唇了。要是你还能说话,你就可以回答我,你就可以告诉我你现在的所思所想,但是你已经永远没法回答我了……

“我亲吻你的双唇——我的确要亲吻你的嘴唇,马克西姆!我确乎爱你的嘴唇!但是现在你再也不能张开你的嘴巴,回应我的话语了。我看着你的眼睛——我的确要看着你的眼睛!我确乎爱你的双眼!但是这双眼睛就要永远地合上了,然后你再也没法看我了……”【2】

然后安托万吻了他。安托万的吻是轻柔的,就像一只薄纱做的蝴蝶。安托万的嘴唇是温暖的,柔软的,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纯洁地吻着他。然后他感觉到安托万的舌头舔了舔他的嘴唇,舔掉了他嘴唇上的血。他干冷的嘴唇因为安托万舌头的滋润感觉还舒服了一点。

马克西姆没有反抗,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安托万这个最后的,纯洁的吻。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马克西姆能感觉到安托万的鼻息喷在他脸上,还有安托万的嘴唇传导过来的温度。马克西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缓而绝望的。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粗重的呼吸,他的血腥味跟安托万头发上捉摸不定的清香混合在一起。

当安托万最终断开这个吻,抬起身来的时候,马克西姆可以看见他嘴唇上沾着自己的血,安托万长长的睫毛在他的眼睛上投下羽扇一样的阴影。安托万看着马克西姆,马克西姆回视着他,在安托万镜面一样的眼睛里,马克西姆可以看见一个模糊的他自己的影子,微小而憔悴的。

安托万站在他床边,像来时一样面无表情。他看似要离开,然而马克西姆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猛然抓住了他的手。马克西姆颤抖着攥着安托万的手,紧紧捏了几下。安托万单膝跪下来,捧着马克西姆滚烫的手,虔诚而热烈地亲吻着他的手背。

最后马克西姆的手慢慢放松了,然后他感觉到安托万的手从他的右手中抽离了出去。安托万拿起椅子上的烛台,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去,然后他吹灭了烛火,像来时一样隐没进了黑暗里。


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八日,共和历热月十日下午,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与路易-安托万·圣茹斯特在巴黎革命广场以断头台的形式处死。他们是那天十七个人中最后处刑的两个,圣茹斯特先于罗伯斯庇尔。



(全文完)


【2】梗出自王尔德的舞台剧《莎乐美(Sal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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