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好研究1789-1794之间的法国死人,还有1800-1945之间的欧亚大陆上各大文明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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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革】没有革命的革命(布里索X罗伯斯庇尔)(二)

作者一点一点更。一个交代背景的过渡段。


【正文】


马克西米连与雅克-皮埃尔肩并肩坐在国民公会地板上,一时间享受着难得的宁静。天色已经晚了,空荡荡的国民公会里已经很暗了,仅仅凭着马克西米连点起来的蜡烛照明。雅克-皮埃尔以一个放松的姿势坐在地上,抬头看着高远辽阔的天花板穹顶。逐渐降临的夜幕好像一面巨大的雨伞,一轮球形的天宇;黑暗的穹顶沉默无声,反射着皮埃尔缥缈无垠的想法。

今天早些时候的争吵,还有不久以前他们打的那一场架,现在就像两个世纪以前的事,遥远又失真。黑夜的缓缓降临仿佛一条河,把现在安静地坐在同一面地板上的这两个人,与先前痛恨着彼此的那两个政客隔开。马克西米连就坐在雅克-皮埃尔旁边,雅克-皮埃尔一时间没有转过头去看他。他们坐在地板上休息,是为了从打斗造成的疲劳与伤痛中缓过神来——抑或,他们其实只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稀有的和平共处的时光?……

雅克-皮埃尔的鼻头上还贴着方才马克西米连贴上去的纱布,仿佛还残留着马克西米连手指温柔的触感。皮埃尔浑身的酸痛与疲劳又切切实实地提醒着他,他刚跟马克西米连进行过肢体上的暴力接触。皮埃尔出着神,没有去看马克西米连,可是马克西米连又确确实实伴随着他,马克西米连在他身上留下的标记,无论是纱布还是伤痛,的确影子一样地跟随着他……他在马克西米连身上也留下了同样的印记。他们好像两个好战的将军,攻城略地以后再庄重地在征服了的土地上插上旗帜。

雅克-皮埃尔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看到马克西米连血迹斑斑的脸孔,就再也对他提不起任何仇恨或者愤怒了。按理来说,雅克-皮埃尔有无数个理由,应该痛恨、羞辱、毁灭这个人……这个人认为他是英国人收买的间谍,这个人授意德穆兰发表诽谤他的下流文章,这个人试图趁九月大屠杀之机,诬陷皮埃尔下监狱,要让他作为一个卖国贼,被发了狂的巴黎百姓撕成碎片……事后,罗伯斯庇尔对自己残忍动机的拙劣推脱,甚至让一贯温和立场的佩蒂翁都为之不齿。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对他还不够残酷吗?从八九年他们刚认识到现在,罗伯斯庇尔什么时候,有看得起过雅克-皮埃尔这个人?在冰冷、谨慎、实用主义的罗伯斯庇尔眼里,像布里索这样夸夸其谈的知识分子,一直都是天真的、冲动的、自以为是的,想要法兰西为他们高高在上的国际主义人文乌托邦服务,而不是反过来;另一方面,在罗伯斯庇尔看来,雅克-皮埃尔和他拥护的自由主义政治一样软弱,一样与共和不可分割的钢铁意志背道而驰。从他第一天在罗兰夫妇的小聚会上认识罗伯斯庇尔,布里索就知道,他为之自傲的智慧与口才,在这个沉默的阿拉斯律师面前,都像软掉了的橡皮一样毫无用武之地。很多人都喜欢布里索,很多不同的人:佩蒂翁、罗兰夫妇、米拉波、拉法叶、杰瑞米·边沁、托马斯·杰弗逊、(曾经的)德穆兰、甚至马拉……罗伯斯庇尔从来都不是这些人之中的一个。

可是,可是……可是雅克-皮埃尔·布里索与马克西米连共享了那么多的革命目标,尽管他们与此同时有那么多的不同。他与马克西米连都是坚定的废奴主义者——布里索从革命前就致力于建立一个解放黑奴的国际战线,以至于他最后创设了“黑人朋友社”;罗伯斯庇尔……罗伯斯庇尔大声宣布:“让殖民地消失,而不是原则!”他们都主张共和政体——尽管现在罗伯斯庇尔诬陷他为保王党……布里索主张共和政体,甚至还要比罗伯斯庇尔来得早很多呢!他们……他们都(相当虔诚地)信仰至高存在,他们都背弃了天主教,转而信仰一个卢梭式的自然神。卢梭!大概没有人比罗伯斯庇尔更彻底地相信,自己是卢梭最忠实的信徒,让雅克思想最正统的传人了。再也没有人比罗伯斯庇尔更相信,自己存在的核心就是那个纯粹的、不可侵犯的、致命的美德……如此的自我中心!如此的傲慢!罗伯斯庇尔胆敢论断,除了他以外,都没有人真正理解了让-雅克的精髓——尤其是吉伦特,尤其是同样爱戴卢梭的布里索!“叛徒!你是一个伪君子!你自称熟读卢梭,你自称富有美德,实际上那只是你用来掩盖自己不光彩的本质的面具罢了!你怎么胆敢阅读让雅克——当你同时讨好迫害他的那些人!你桌子上放着卢梭,床头却挂着伏尔泰肖像!这个虚伪的百科全书派,保王党,美德与共和国的敌人——”每每见到布里索,罗伯斯庇尔的眼神仿佛都这样说。

他和罗伯斯庇尔是多么容易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来不同意对方啊!现在的罗伯斯庇尔那么坚持想让所有人相信,布里索是个跟拉法叶有不光彩的交易的、王室收买的阴谋家,仅仅因为布里索认为不应该太过轻率地处死国王。曾经,当布里索已经主张了很多年的共和理念时,罗伯斯庇尔还认为君主立宪制是最适合法国的政体呢!布里索欣赏英国议会,最喜欢美国的联邦共和,可是罗伯斯庇尔偏偏对共和有着一种单一而执拗的,近乎斯巴达的看法。布里索勤奋好学,似乎这个已知世界一切崭新的知识,都对他有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都为他打开一道道通往无限想象与发现可能性的机会之门。罗伯斯庇尔也是个好学的人,可是他似乎更喜欢专注于几件具体的事,而不是像布里索那样,在无限新知的自由天空上气泡一样到处飘荡。布里索既喜欢百科全书哲学家,也喜欢卢梭;罗伯斯庇尔似乎除了卢梭和罗马人以外,对于别的什么都没有特别的好感——尤其百科全书派。布里索喜欢开发人类知能局限的可能性,罗伯斯庇尔似乎更喜欢把自己从身到心,都专一地奉献给几个他为之固执的理念,直到他自己的灵魂也被这些理想吞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尽管马克西米连经常是罗兰夫人小聚会上最沉默的那个,布里索还是忍不住对这个总是一脸深思地抿着嘴唇的苍白年轻人印象深刻。罗伯斯庇尔不轻易说话,但是他只要说话,就能让一整个房间的人转过头来倾听。“这个年轻人确乎坚信自己所说的。”米拉波如此评价这个阿图瓦的律师。在皮埃尔与马克西米连并不算深入的一些私交中,马克西米连比他在公共场合要随和、放松、平易近人,尽管如此,他们往往对对方的见解,有不少不甚同意的细节……马克西米连或许并没有意识到,但他在不知不觉中,于雅克-皮埃尔成为了这样的人:马克西米连是那个总是不同意雅克-皮埃尔的一些看法,却又莫名能令雅克-皮埃尔分外在意的人。对于雅克-皮埃尔来说,马克西米连就好像一柄悬在他头上的、看不见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又好像口袋里一张记着重要地址的字条。曾经,他们仅仅是见解有所不同的程度而已,尽管马克西米连似乎总是并没有真正把皮埃尔放在眼里……可是现在,他们已经每一天都要在国民公会上谋杀对方了。雅克-皮埃尔也搞不明白,一切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他搞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革命的激流裹挟着这个时代所有的角色泥沙俱下,不待这些溺水者理解到其中的意思。

皮埃尔的思绪一接近他们白天面对的这些沉重的现实,他就赶快把这些想法清出了大脑,不让这些诅咒般的阴影污染他与马克西米连难得的宁静时光。皮埃尔能听见身旁的马克西米连轻轻的呼吸声……或许他还听见了几声轻柔的叹息。

人有时候对自己的情感是难以参透的,现在的雅克-皮埃尔正是如此。雅克-皮埃尔对马克西米连的情感是困惑、不安、小心翼翼的,但是又执拗而无法摆脱的。雅克-皮埃尔可以被他对马克西米连的这种情感折磨得心神不宁,但是他还不是很明晰这种情感的本质。雅克-皮埃尔只知道,自信又侃侃而谈的他只要一遇到马克西米连那冷冰冰的眼神,就立刻变得软弱无力又口齿不清了。雅克-皮埃尔只知道,他再怎样痛恨、再怎样辱骂罗伯斯庇尔这个阴险又残忍的政客,当他看见苍白又虚弱的马克西米连,清秀的脸庞上沾满了血,警惕地颤抖着强撑起他瘦小的身躯,径直面对着比他高大的皮埃尔,他心里就除了愧疚与怜惜的柔软情感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了。马克西米连似乎不仅仅主宰着皮埃尔的命运,主宰着皮埃尔的尊严,甚至还主宰着皮埃尔的心。马克西米连面对皮埃尔,似乎也比对待其他人还要分外地苛刻,分外地冷酷。马克西米连那本就高傲的头颅,在雅克-皮埃尔面前似乎还要抬得更高。他那本就刻薄的言辞,刺人的眼神,对待雅克-皮埃尔似乎更是分外地有针对的意思,好像雅克-皮埃尔能让他分外地刻薄,分外地挖苦人似的。只要他那双冷冰冰的绿眼睛里映出了雅克-皮埃尔·布里索的影子,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似乎就格外地残酷,好像要折磨尽这个在他面前仪态尽失的可怜人。

马克西米连并没有意识到,他对雅克-皮埃尔的这种感情是幼稚的。这个人广博的见识、渊博的学问吸引着他,但是他又恰恰痛恨着这个人的见多识广。雅克-皮埃尔去过海峡对岸那个雾霭笼罩的岛屿,还曾航行到大西洋彼岸那片遥远空白的大陆。但是皮埃尔是那样的喜欢自我表现,他自我表现的方式又总是脱不了他害羞刻板的本性。皮埃尔在马克西米连眼中显得像个喜欢吹牛的伪君子,意志不坚的智术家,痴迷浮云般虚无缥缈的理论与漂亮话,却又缺乏脚踏实地地把政治付诸实践的勇气。至于雅克-皮埃尔本人——皮埃尔感觉得到马克西米连对他的刻薄,他觉得不安、生气、又羞耻,他为马克西米连对他的偏见而痛苦,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在马克西米连面前总是想要洗刷自己的不白之冤,让马克西米连认识到他人格的清白无瑕,可是马克西米连冷淡的脸孔和尖锐的眼神,总是好像要让他除了一层表皮以外什么都不剩。皮埃尔在马克西米连苛刻的注视之下,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掉他一切的主见与不平,惶惶然当着马克西米连眼中的那个卑鄙小人。

黑暗的、沉重的夜幕一点点降临,蜡烛在桌子上安静地燃烧着。这两个曾经的战友,现在的敌人,在这一难得的休战的间隙中,肩并肩坐在同一张地板上,共享着这一份寂静与安宁,心里各自装着自己的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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