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好研究1789-1794之间的法国死人,还有1800-1945之间的欧亚大陆上各大文明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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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革】九个月减三天(二)(布里索X罗伯斯庇尔)

二、一张脸

现在我们要描述一张脸。

这是一张破碎的脸,上面布满了高烧与焦虑制造出来的斑点和皱纹。这个人的眼睛已经被烧得满是血丝了,眼白已经从内部烤得发黄。他的嘴角紧绷而干瘪,在他皱眉时会不自然地痉挛。他的皮肤惨白又粗糙,就像已经老化松弛的橡胶圈。

但是这张脸脆弱的表皮底下潜藏着一种疯狂,或者说一种神经质,歇斯底里。这种疯狂就像一团火,在这具躯体里燃烧。它烧得这个人面容上,眼睛里尽是一种狂热的光焰。这具肉体已经被疾病和仇恨折磨垮了。或许疾病不是关键,仇恨才是最为致命的。疾病摧残一个人的身体,仇恨却像一个人自我伤害。这个人由内至外被仇恨撕得粉碎,这种彻底破坏的后果反映到了他的脸上。一个人的面庞是这个人面向整个世界的展示板,所以一切身体内部发生的事都会自然而然地在脸孔上表现出来。

但是我们可以看出来,这张脸是曾经年轻过的。我们还是可以从它的眉眼、轮廓、五官、起伏,看出来这曾经是一张美丽的脸。它曾经年轻,红润,美丽。在什么时候,它就被摧毁了,留下一道道刻画历史的沟壑。但是我们仍然可以在这张破碎不堪的脸上,看到它曾经美貌的影像。这就好像一个美丽的东洋瓷瓶被摔成了一千片,每一片仍然是美丽的,我们通过这些碎片还是能够推测出已经不再的瓷瓶可能的风采。要是把这一千片收集起来,拼回一个完整的瓷瓶,瓷瓶破碎的痕迹不会消失,就像彻底毁灭的伤痛留下的疤痕永远不会消失。但是,在考古学家和古董鉴赏家看来,这个瓷瓶上蛛网一样遍布的沟壑里写满了历史。要是把它送进博物馆,摆在玻璃柜里,观众能够看到的不仅仅是瓷瓶完整美貌的形象,还有记载着它曾经被毁灭的历史的伤痕。这样的物件甚至更能发人深思,引人体会。博物馆里许许多多的展品往往都是这样的,博物馆是一个冻结时间的空间,供人穿过时空隧道观察古老物件的形象和历史。

现在这张脸恰好和那个瓷瓶是一样的,它曾经的美貌仅余一个影像,一个追忆。这张面孔的主人在镜子里时常看见这个影像。每当他试图追忆,他曾经脸孔的影像还是能从他的记忆中浮现出来,生动又鲜活。那是一个他经常追忆的形象。他总是能够追溯这个形象,就像老去的人能够根据地图找回儿时熟稔的橡树的地点。这个形象往往令他满意,自悦自得。只有那个形象,才令他最为喜悦。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那是尴尬又苍白的,五官都还没有发育成型,像是做了一半被搁置了的陶土坯。他长大一点以后,这些五官才像是半成品的材料慢慢落入模具里应有的位置那样,总算有了一个得体的形状。鼻子终于像鼻子,眼睛终于像眼睛,嘴巴也终于像嘴巴。他没有长高多少,但是他的眼窝深陷下去,鼻梁柔和起来,脸颊变得丰满,嘴唇也好歹有了点唇瓣的样子了。曾经那个人说过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绿眼睛。从来没有人夸过他英俊,因此这令他困惑,从而开始自我反思。他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的绿眼睛,这时候他的眼睛还是干净的。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记住他完整的面孔的形象的。他后来追忆这个形象时,第一时间想起的总是自己的绿眼睛。

 

该怎么跟你讲呢?我那时候才三十二岁。

他们说我六岁时就老了,那是在我妈妈死去的那一年。或许在那一年我的确突然老了,至少他们眼里的我从那时候开始已经不再像个小孩子了。我太沉默,太礼貌,太温顺,小时候的我可能还长着一张少年老成的脸。我才六岁,就已经有了成年的我的苍白脸皮和黑眼圈。我生来就一张少年老成的脸,在有些人眼里,这或许是疲惫的征兆,过早的衰竭。或许这其实是一张耽于逸乐的脸,它早在我六岁时,就已经预示了我潜在的欲望了。我生就一张耽于逸乐的脸。

十三年以后,当我得知我父亲的死讯时,我的脸也是波澜不惊的。他们说,我生来有一张过于冷漠的脸,这是一张小大人的脸。那时候我还在巴黎上学,有一天,阿拉斯来了一封信,告诉我我爸爸死了。我爸爸是死在慕尼黑的,没有人知道他怎么到了那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到那里是想干什么。他在我妈妈死后就离开家乡,四处游荡,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游荡,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行踪。我回信给我阿姨,安慰她不要为我担心,嘱咐她照看好我妹妹。我爸爸的遗体一直都没有运回阿拉斯,可能他们把他扔到慕尼黑的哪个公共墓穴里,跟一群德国人长眠在一起了。好歹巴伐利亚是个天主教国家,所以他们至少给了他一个天主教徒的葬礼。我从来都没有动过去慕尼黑探望我爸爸的念头。我有关他的记忆是非常少的,少到别人会同情我的地步。我的祖父在我面前绝口不提我爸爸的事,因为他儿子的行径是有失他那个在当地颇受尊敬的古老布尔乔亚家族的颜面的。

我六岁时就老了,但是我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一直都没有长大,就那样保留到了三十二岁。或许每个少年老成的孩子都是这样的,我们的外壳过早地老去,使得我们的内核得以保持孩童的稚嫩,甚至一直到了而立之年都无人察觉。我三十二岁的时候,脸上还有什么东西像个孩子似的。我六岁的时候就长了一张苍白的脸,眼睛底下有一点点松垮的黑眼圈。到了我三十二岁的时候,这苍白的脸皮和疲惫的黑眼圈才各得其所,不再招人侧目。但是我孩童时期的那种稚嫩的神情却保留下来了,使得我在六岁时少年老成,到了三十二岁却长了一张年轻的脸。

他是很喜欢我的这张脸的,他说我的脸有三十来岁的人的老成,但是又比一般的三十岁人要年轻,要红润。我猜想他是按照一个正常的人按部就班的生长方式长大的,所以他对我感到稀罕。他吻我的时候总是喜欢让我踮起脚来,他叫我他的小猫咪。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过早地和大人以敬语相称,成了三十多岁的人以后反而被人叫爱称。直到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我都没有意识到我的内核还停留在孩童时期,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却了无变化。这就好像土里封存的一颗种子,我的种子在他俯下身来吻我的那一刻,才开始破土,发芽,生长。然后这棵大树把它生长出来的土层扯得粉碎,把我从内里撕碎,吸干我这具躯壳的养分。我外壳底下的实质在三十二岁遇到他的那一刻才突然长大,然后这加了催化剂一样的,过于迅猛的生长速度,很快就耗尽了它自有的燃料,以至于我三十六岁的时候真正地,无可逆转地衰老了。

我的欲望在遇到他以前是不存在的。它就在那里,但是它是不可触,不可解,看不到的。我的欲望的历史在三十二岁以前是不存在的,什么也没有。我对男人和女人都同等地没有欲望。欲望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始终是一个陌生人。三十二年以来我从来都没有爱过,只是在一扇紧闭的门前等待罢了。我隔着玻璃观察我身边的人,我的朋友卡米尔自小就耽于逸乐,他生就一头油光发亮的黑卷发和一张过早成熟的面容。与我一起看书的卡米尔是我的朋友,他在我背后过的那个生活是一个陌生人。别人告诉我他和女人做,和男人也做,后来甚至传言他跟乔治·丹东也有不光彩的关系。我的老朋友自十四岁起就是个浪荡子,但是我几十年来一如往常,对他的放荡生活置若罔闻。后来他倒是第一个得知我和吉伦特派的那个党魁上了床的人,他耸了耸肩,以后再也没提这事。我相信他到死都没说出去过。

我三十六岁的时候突然彻底地老了,并且这一老就不可逆转。三十六岁的我已经成了一个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人。这就好像一个人突然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彻头彻尾地摧毁了他。我听说过有的男人因为突然丧偶,一夜间头发就全白了,和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翁没有区别。我三十六岁的时候头发已经全灰了,四年前它们还是棕红色的。我的头发就好像枫叶枯黄那样,仅仅四年就干枯成了一头银发。我对那个人的爱欲与仇恨把我自己撕得粉碎,是我自己把自己摧毁的。我体内大概一直隐含着一股自杀的欲望,自那一个人碰到我的那一刻起,这股欲望就像一头猛兽那样跑了出来,要把我撕得粉碎。“用力一点。”我在床上对他说,“狠狠地咬我,咬出血。”我对那个人的欲望是自虐式的,我渴望他伤害我,给我以痛感。我害怕遗忘他,因此我要求他扯裂我,让我的肉体再也无法忘记他。我对欲望的理解是纯粹肉体的,它要求我的肉体撕裂我的灵魂。他向我求爱的时候我狠狠地咬他的肩膀,抓挠他的脊背,我的猛兽是要连我的爱人一起吞噬的。

埃莱奥诺·杜普莱对我的爱情是那样地无欲,就像一股过于纯净的激流。她崇拜的眼神与绯红的脸庞底下是空洞的,就像三十二岁以前的我一样,什么也没有,像初生婴儿那样纯洁无瑕。她对我的爱是没有欲望的爱,就好像她在我身上也看不到欲望。她想要我属于她,但这种“属于”是最字面意思的属于,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埃莱奥诺还是个孩子——她也的确还年轻;我是她第一个的爱,但是她在我身上没有发现欲望。我有时候会思考圣茹斯特对我的爱是哪一种的,是纯洁无欲的爱还是富有性的意味的情爱。安托万·圣茹斯特从来没有对我做过什么逾越礼节的事,但是我知道他对我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情感。这股狂热有时候在他看着我的时候会表现出来,往往这时候,就算我在伏案写作,我也能感觉到他的那种过于执念的凝视。或许圣茹斯特懂得欲望是什么,但是他对欲望的理解是偏差的,他为我狂热,但是并不想要我。或许他很愿意为了我去死,杀死一切对我有不轨意图的人,但是他绝对不想跟我上床。我听说有的色情狂会痴迷于特定的物件,像是一栋建筑或者一座雕像,但是他们并不渴求和这个物件发生肉体关系。这大概是沙漠里饥渴的人看着海市蜃楼一样的爱,是痴狂却欠缺对应的客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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