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好研究1789-1794之间的法国死人,还有1800-1945之间的欧亚大陆上各大文明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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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革】九个月减三天(一)(修改版)(布里索X罗伯斯庇尔)

前段时间修改了这篇小说的第一章,大概是把它彻底改成了电影脚本那样,因为它原本就是按照电影脚本的意图来写的。由于原本的第一部分有人点赞,我不便删除,决定改成自己可见。以下便是大改以后的第一章。第二章可以在我的主页里找到。

这大概是一步步走向死亡的罗伯斯庇尔与他死去的爱人雅克-皮埃尔·布里索的幽灵的故事,九个月减三天是二十二个吉伦特党人之死到罗伯斯庇尔本人的死之间的时间。需要声明的是,这篇小说是“取材历史的文学创作”。所有的“历史小说”,无论书店里印出来摆在架子上的,还是网络上的所谓二创同人,其本质都是“取材历史的”文学创作。我本人是一个历史系的学生,要是我拿一本历史小说,当我写历史论文的参考资料,除非是媒体分析那一类的,定是要被教授斥责扣分的。这无关这小说“符不符合史实”,小说终究是小说,它再打着“符合史实”的名头,它也照样是文学作品,是演绎。小说的目的是艺术创作,是文字的美,是发掘一种非线性,超时代的对人类与世情的体悟。史学是学术,它是一个研究现象的学科,同时它研究人类集体的经验的连续关系,活生生的因果关系。

雅克-皮埃尔·布里索是吉伦特党魁。





【正文】


他梦见了自己的死。

死亡像一面轻巧的黑纱,温柔地包裹着他。在徐徐上升的黑雾中他看见了断头台,宛若远古神秘的方尖碑。他看见断头台漆黑的铡刀,喑哑的刀面上还挂着一丝丝险恶的鲜红,顺着刀锋往下漏。一滴一滴,时间的流逝只能靠这鲜血的滴落来计算。

地上像炼狱一样酷热,他脊背上覆盖了一层黏腻的汗水。周围没有光,但是这不像晚上,或许这是一个日食——天上确乎没有太阳。刽子手,他的审判者从头到脚裹着黑袍,岿然不动地立在断头台底下。空旷宁静的广场上只有他,刽子手,和广场正中的断头台。铡刀上不知名的鲜血一直在往下滴,他看不到尸体。

他淌着汗水往前走,踩在什么柔软滑腻的东西上。地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盛开的夏天的花,已经被碾烂入泥了。花瓣打湿了他的鞋子。他将会鞋子上沾着花瓣与露水走上断头台的,周身萦绕着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气。

往断头台上走的时候他闻见了花朵甜烂的香味,玫瑰,薰衣草,山茶花。他走上台阶,没有眼睛的刽子手等着他,向他伸出一只黑色的大手。

“现在,我的朋友……”他脱口而出,“现在我们必须……”

刽子手没有回答他。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握住了这个人的手。这时候他的死神没有五官的,黑布掩盖的脸正对着他,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搏动着,声音充斥着他的耳鼓。一时间他与他的死神就这样平起平坐地握着手,好像在履行一个契约。

 

 一、一番关于巴黎的对话

(黑屏。镜头前的黑暗逐渐淡去,物件与房间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

(这是一个黑暗的房间,里面有两个人影。这个房间门窗紧闭,从窗帘底下透出来的一丝丝光可以看出来,外面还是大白天。我们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房间大白天要拉着窗帘。我们依稀可以听见楼下街上传来的市声,仿佛来自一个遥远的世界。房间里光线非常微弱,我们只能依稀分辨出这两个人影的轮廓。一个人跪在床角,好像在祈祷。另一个人站在这个人身后,想要沉默地把手放到他的肩上,却又作罢了。站着的这一个人的身影还要模糊,勉勉强强才能分辨出他的形体。这是因为他的身体是透明的。跪着的那个人是一个实心的剪影,站着的人只是个框架。)

(然后有了声音。这是一个低沉的,沙哑的声音,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幽灵

你在巴黎什么也没有看见。

 

(另一个声音回答他,这个声音现在嘶哑而破碎,但是我们还是能听出来它曾经年轻。它比第一个声音要年轻,但是它已经支离破碎了。这个声音冷静地回答。)

 

男子

不,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一切。

 

幽灵

你什么也没有看见——你自以为你看见了一切,其实你什么也没有看见。

 

男子

我看见了一切。我看见每天清晨,载着卖国贼的牛车都要从我的窗户底下经过,前往烈日底下的革命广场。

 

幽灵

你从来不推开窗户,也看不见死囚脸上的绝望,或者人民脸上的愤怒。你没有看见死囚憔悴的脸庞,褴褛的服装。你没有看见押送他们的囚车是多么的简陋,肮脏。你没有看见群众如何向囚车投掷鲜花或者菜叶,在七月的酷暑底下,粪车上的臭味可以一直从街头飘到街尾。

 

男子

我看见了一切。我能听见车轮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行进,发出摇摇欲坠的吱嘎声。我还能听见楼下围观百姓的絮絮私语,像命运三姐妹的低语。我能听见车轮的声音远去,明早再回来,日复一日,像一个不断重复的黑暗的梦。

我看见了一切……我看见过妻子或者母亲绝望的脸孔,听见过她们嘶哑的哀求。在国民公会,我看见了一切。

 

幽灵

不,你什么也没有看见。

你没有看见死刑犯的家人如何绝望地扯住国民公会门口涌出来的议员的衣服,哭号着向他们争辩自己儿子或者丈夫的清白。你也没有看见腰系三色腰带的法官,如何表情麻木地推开一波又一波的群众,好像摩西分海。

妻子、母亲与女儿……女人为了她们失去的男人绝望。国家夺去妻子的丈夫,母亲的儿子,女儿的兄弟。战场送他们去死,政府处死他们。男人们死光了,这里只剩下女人了。女人为了她们自己绝望。这个农妇衣衫褴褛,吃不饱饭。那具粪车上的女尸曾经是女爱国者,现在是女叛徒。那个监狱里的女人曾经是某某夫人,现在是卖国贼的妻子,是女间谍……男人,议员席上坐满了男人,夺走女公民的丈夫、父亲、兄弟,送她们自己去挨饿或者进监狱。

你在巴黎什么也没有看见,你没有看见母亲、妻子和女儿……你也没有看见她们的儿子、丈夫与兄弟。

 

(镜头暂时淡出,然后切换到一个战争的场景。)

(我们看到炮弹爆炸,溅起一大片泥土。尘埃落定后,我们看到帽子上戴三色花,赤着脚的革命军端着枪冲锋。然后我们看到农民,衣衫褴褛,相貌粗俗的农民,他们的队伍稀稀落落,阵势不整,有的人拿枪,有的人拿干草叉,拿长矛,拿一切他们能想到的东西当武器。农民的队伍里甚至还有女人,她们是跟随丈夫的农妇。革命军屠杀农民,农民反抗,一个农民拿长矛刺穿了一个年轻的革命军的眼睛,然后胸口中弹倒下。炮弹再次爆炸。泥土飞扬,血肉横飞,断肢残体高高扬起。镜头又突然切换到巴黎市中心的一个广场,正是晴天,广场上好像有一个节日,人群熙熙攘攘,有劳动妇女,有无套裤汉,有布尔乔亚,不少人戴着红帽子和三色花。一派色彩斑斓,混乱又喧闹,有一股病态的欢乐。这里有个脸抹得粉白的演员在演滑稽戏,那里有两个红帽子在叫嚷着散发政治报纸,这里一个小摊上挂满了时兴的各种画片(自革命以后添加了“革命贤士”这一系列),那里一堵墙上贴满了标语和海报。有两三个穿得五彩缤纷的妓女正在公园一角拉客,敞开的领口袒露出一大片胸脯。两个穿着双排扣外套,戴着礼帽的男公民和这几个妓女调了调情。一个小孩子站在喷水池底下,摇着小音乐箱,大声唱:“都会好!都会好!”)

(镜头拉近,特写在小孩子的脸上,我们看见小男孩放大的脸和一开一合的大嘴,冰冷的蓝眼睛若无其事地看着我们。背景的声音早已淡去。镜头令人晕眩地聚焦在小孩子的脸上,一点点拉近,图像逐渐地模糊,扭曲,最后这个图像也淡出了,留下一片漆黑。)

(短暂的黑屏,然后我们看见如开幕那样,房间和房间里的物件,房间里两个人的轮廓逐渐浮现出来。我们看见那个男子仍然跪在床脚,那个幽灵仍然站在他身后。这个对话继续。)

 

幽灵

你在巴黎什么也没有看见。

 

男子

不,我看见了一切。

 

幽灵

你什么也没有看见。你没有看见革命广场上的断头台,每一天它的基座,都会被鲜血浸得通红。你没有看见人头被铡刀削下来的那一瞬间,鲜血会从脖子断口里喷出来,承接犯人头颅的筐子也被鲜血浸得透红。你没看见血是如何从筐子的眼孔里渗出来,顺着木板之间的缝隙慢慢流下去,直到顺着基座的木支架渗进土里。你什么都没有看见,因为你从来不参加任何一场死刑。

 

(男人把革命广场上的暴行描述得栩栩如生,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描述的画面有多么的残暴。好像他曾经很仔细地观察过,铡刀砍掉人头的那一瞬间,血是如何从脖子断面里喷出来的。)

(那个破碎的声音回答他时提及了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却选择了对此含糊其辞。这就好像他明明大睁着眼睛,却对那件于他们两人都显而易见的事情视而不见。说白了,他明知故犯地撒了一个谎。)

 

男子

我看见了一切,毫无遗漏。我知道铡刀落下,鲜血会从切口里喷泉一样地涌出来。我也知道处刑时,周围会有一圈国民卫队的鼓手,敲着鼓点把犯人送上断头台。我知道断头台基座的木支架,一定早已被人血浸透,再怎么勤快地刷洗也刷不掉那渗进木头里的血臭味。有一次,我的马车路过革命广场,我看见一个神色悲哀的死刑犯正被押上断头台。我没有停留目击他的死,我低下头,敲了敲车厢,示意车夫起驾。我知道革命广场上有十万个人,是的,革命广场上曾经多达十万个巴黎人民。革命广场上的人数曾经高达十万人。

 

(面对这急切的辩驳,男人无视了这个人话语里明显的刻意遗漏。男人以一种强硬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幽灵

你在革命广场上什么也没有看见,你没有看见那天处决的犯人,也没有看见革命广场上曾经多达十万人之众。

 

男子

我在革命广场上什么都看见了,是的,我在革命广场上看见了一切。每次我去国民公会,我必然会经过革命广场。每一次我都会想起那一天,革命广场上曾经多达十万巴黎群众。每一次我的马车都会匆匆离开,像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每一次我抵达国民公会,我都会看到更多的妻子、女儿与母亲,政治家们继续他们永无止境的争论,织毛衣的女人继续用她们稳健的双手编织。我看见左派、右派和中间派,平原派、山岳派和泥沼派,我看见熟悉的脸孔和空白的座位。我看见公安委员会的十一个死神,加上我正好十二个人。晚上回家的路上,我会再次经过革命广场。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的断头台沉默地伫立在黑暗中,蒙着黑漆的油布,宛若远古文明高大的方尖碑。

革命广场上人数曾经高达十万人……人民会记住那些知名的死刑犯,他们记得比谁都清楚。然后他们会遗忘,他们忘得比谁都快。他们观看法庭审判,目睹囚车押送犯人,一路跟到革命广场,嘴里叫喊着各种口号。有的人喊国王万岁,有的人骂路易该死。有的人喊王后万岁,绝大多数的人骂奥地利婊子该死。有的人喊二十二个爱国者不朽,在他们唱着马赛曲上断头台的时候。后来他们喊丹东万岁,丹东与他的同志们万岁,罗伯斯庇尔该死。他们喊尽一切的口号,目击一切的死刑犯。囚车载着站着的活人来,装满无头的尸体远去。革命广场上黑压压聚满了人,死刑结束后人们四散而去,留下沉默的断头台兀自曝晒在太阳底下。

 

(这个脆弱的嗓音叙述的时候就好像一根紧绷的皮带,每当这个人抬高嗓音,他尖细的声线就会颤抖起来,显得中气不足。他的陈述里带有一种神经质,但是不含任何感情,没有悲伤,也没有快乐。他好像急于否决中年男人对他的论断,又好像纯粹在做报告,一条条把一切应当报告的事项事无巨细地罗列出来。)

 

幽灵

你什么都没有看见。你既没有看见革命广场,也没有看见蒙着黑布的断头台。你没有看见哭泣的妻子、母亲和女儿,也没有看见旁听席上戴着红帽子的女人织毛衣。你会忘记人民群众以前与现在叫喊的一切口号。你那天绝对没有看见二十二个人唱着马赛曲上断头台,你甚至无法数出他们的名字。你以后不会记得那天的革命广场上曾经多达十万人之众。你没有看见囚车载着他们无头的尸体远去,要把尸堆倾倒进城郊哪个不知名的土坑。

革命广场上处死的所有人都不会有墓碑,你也不会想起那二十二个人的名字。桑松对所有死囚一视同仁——国王,王后,议员,反革命。你会遗忘那二十二个人,那天革命广场上的十万个群众,就好像你遗忘妻子、母亲与女儿,就好像你忘记头戴红帽子的编织妇。

 

男子

不,我不会遗忘,我的记性很好。

 

幽灵

不,你的记性不好。

 

男子

我的记性很好,我还记得……是的,我记得。我还记得那二十二个人的名字,他们每一个人。我怎么能忘记呢?距离那一天才半年——才半年,却像几个世纪以前的事。那个领头的人,我永远无法忘记他,他的名字叫——

 

幽灵

打住。

不要说出那个名字。

忘记它。你不记得它。

 

(我们看见中年男人暧昧的轮廓就站在跪在床脚告解的人身后。跪着的那个人没有回过一次头,他像一个麻木的观者,一个与巴黎无关的外来人,一个回顾旅行见闻的叙述者。他麻木不仁,他的声音冰冷,平板,疏离,但是不断地描述,急于追忆与证明。巴黎与他毫无关系,巴黎与他有一切关系。)

(我们看见男人透明的右手勾过他的耳廓,发际,脸庞,最终停在他的肩膀上。幽灵的手大概是没有重量的,宛如一片羽毛。肩膀与手的特写。朦胧的光线中,我们听见男人继续说。)

 

幽灵

这里是巴黎,这里是年轻的共和国,新生的法兰西。恐怖正在发生。恐怖,这里是恐怖。

 

男子

就像孕妇生产的阵痛。

 

幽灵

那个妇人也可能死在产床上,那个婴儿或许胎死腹中。

 

男子

女人已经开始生产了,谁也无法中止这个过程。关键在于接生婆。

 

幽灵

杀鸡取卵的接生婆?

 

男子

艺高胆大的外科医生。

 

(窗外传来遥远的,囚车驶过的嘎吱声。大街上传来嘈杂的议论声。囚车渐行渐远。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幽灵

你听见了吗?又有一辆囚车走过去了……

 

男子

一车死人。

 

幽灵

一车卖国贼?

 

男子

一车将死的人。

 

幽灵

一车将死的卖国贼?

 

男子

一车死得其所的卖国贼。

 

幽灵

委员会决定了他们是卖国贼。

当然了,谁能知道他们是不是卖国贼呢?

谁知道他们是?

谁知道他们不是?

但是只要砍下他们的脑袋,就一了百了……

历史的记忆是选择性的,历史只会记住人们想要记住的人。人们会遗忘绝大多数人。

 

男子

人们不会遗忘你我。

 

幽灵

不,到头来,你我也会被遗忘。

你可以感受得到,你自己,你……你已经开始遗忘了。五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想象一下永生,想象你拥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时间。你不可能记住一切。你早就开始遗忘了。你现在就在遗忘。

你会忘掉我,你会忘掉这些死人,甚至到头来,你也会忘记这场革命。巴黎也是。一百年,一千年以后,一万年以后,革命广场上的人数从未高达十万人。

目睹,然后遗忘。历史学家是见证人,他们为了不遗忘,便撰写历史……目睹一切,又遗忘一切。

你看见了巴黎,那天的革命广场,二十二个人,死人……恐怖,无套裤汉,编织妇,窃窃私语的议员。你目睹一切,又遗忘一切。你与一切息息相关,却妄图置身事外。

我,你会忘掉我的。你会遗忘我,我们……那一天,二十二个人,你没有看见二十二个人,你从来没有看见革命广场上,曾经高达十万人之众。你从来没有看见烈日底下,兀自曝晒着沉默的断头台。

巴黎……你的名字叫巴黎。恐怖……你的名字叫恐怖。

 

男子

巴黎……

 

幽灵

恐怖。

 

男子

我的名字叫巴黎。我的名字叫恐怖。

 

幽灵

你什么都没有看见。你在巴黎什么也没有看见。

 

(幕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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